2月8日，大年初一。
飞机落地，滑行的时候，宋宇琦就看见舷窗外头雾蒙蒙的一片。她开了机，未读又是一屏。
出口有个尤默安排的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那人客气，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一路把她送到家楼下。
宋母早等在楼下。见她拎着两个大箱子进门，先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朋友给的。”她说，“闽南的特产。”
宋父比较沉得住气，只问了一句累不累，转头就把那两箱东西拆了，一样一样摆到桌上，跟邻居显摆去了。
这个年，她过得不太安生。
春晚四个人里，她和舒桦是最不出名的。可架不住她是头一回露脸，一张生面孔，偏偏又被镜头扫得最多。回来的头两天，家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亲戚、邻居、父母的同事，都打电话来问，电视上那个是不是你家闺女。宋母嘴上说着“哪儿啊”，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外公外婆也来了电话，问她瘦没瘦，说电视上那个穿红裙子的，像她，又不完全像。
出门更麻烦。下楼买瓶醋，收银的姑娘盯着她看了两眼，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她赶紧摆手，不是不是。
在家这几天，她哪儿也没去，就窝着补觉。春晚那一夜熬得太狠，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几个相熟的老同学都发来消息，说行啊你，闷声不响就上春晚了。还有人翻出她当年在街舞社的旧照片，配一句：“那时候就看出来，这丫头不安分。”
她挨个回，回到最后，手指头都酸了。
有个当年一块儿跳舞的姑娘，说得最实在：咱们那时候还在一块儿比谁劈叉劈得直，你这么快，就上了央视了。
宋宇琦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会儿。她自己也没想到，才一年不到。
在家没待几天，她又拎起箱子，飞了首尔。
飞机上，她靠着窗睡了一路。醒过来的时候，舷窗外头，首尔城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到了首尔才知道，cUbE 从清潭洞那头，迁到了城东区圣水站边上。新楼大，玻璃亮堂堂的；老楼那几条窄街、街口开了许多年的汤饭店，一下都留在了身后。
老楼她去过无数回，闭着眼都认得。新楼大是大，走廊却绕，头几天她总走岔，绕半天才摸到练习室。
宿舍也跟着搬了。新的一排在公司后头，走过去几步路就到。往后上班不用挤地铁，睡到点起，也能赶上打卡。
同屋的舒桦、米妮比她早回两天，已经把地方收拾利索了。
宋宇琦站到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宽的马路，一眼望出去，全是不认识的新楼。
她忽然想起清潭洞。从前宿舍在清潭洞，跟小姑家就隔几条街。他偶尔去小姑家，赶上饭点，她还能蹭上一顿；出了门，一路走回来，都是熟的。
这会儿，几站地铁。说远不算远，可到底不像从前那样，抬脚就到了。
“发什么呆。”舒桦从后头撞了她一下，“搬新家呢，多好的事。”
“嗯。”宋宇琦应了一声，没往下说。
她把新宿舍的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点江水的凉。楼上楼下都是练习生，傍晚一块儿回来，脚步声咚咚的。跟清潭洞那边安安静静的巷子，是两回事。
她给尤默发了条消息，说公司搬了。
那头回得很快：知道。前几天小姑父来电话，顺嘴提了一句。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搬完家，事情就多起来了。
公司要推新团。这话年前就在传，年后落了地。练习生部的名单一张一张地改，谁上谁下，天天都在变。宋宇琦她们三个，榜上有名。
榜上有名，不等于稳。名单一改再改，谁也不敢松劲。舒桦一个礼拜瘦了小一圈，米妮练到嗓子发哑，也不敢歇。
练得也更狠了。早上形体，下午声乐、舞蹈，晚上合练，一天排得满满当当，回了宿舍倒头就睡。
练功房里，也来了几张新面孔。
其中一个姓徐，叫穗真。韩国人，个子瘦，跳起舞来却凶，一个转身甩头发，能把后头一排人都带偏半步。她话少，来了先练，一个动作不到位，自己在那儿耗一下午。
舒桦凑到宋宇琦耳边：“她跳得可凶了。”
“那是主舞的料子。”宋宇琦说。
还有两三个，是年前一块儿练过、这阵子定下来的。人一多，练功房就挤，谁跟谁合得来，谁跟谁别扭，几天就看出来了。
这几个凑一块儿，就是公司要推的那一拨人了。定没定死，谁也说不好；可谁心里都清楚，日子近了。
月中有一次内部测评。三个人排一支舞，唱一段，跳一段。宋宇琦那段舞蹈，是穗真帮着抠的；一个卡点，穗真拉着她重来了七八遍，直到对上。评完，老师没多说，只让接着练。
那天练得散得早，三个人绕去弘大。
新楼离弘大近，走两条街就到。周六的晚上，那条街上全是人，唱歌的、跳舞的，摆一地，围一圈；街头艺人一个挨一个，谁也不让谁。
走到街口，宋宇琦的脚步慢了下来。
前头围了一圈人，圈里摆着音箱，几个小伙子正跳着。
“那不是……”舒桦先认出来了，“公司那个团？”
宋宇琦也认出来了。是公司今年要推的另一拨，一水儿的男练习生，还没出道。领头的那个，她上午还在练习室走廊上碰见过，抱着一摞谱子，冲她点了下头。
“没出道就上街？”舒桦说。
“快出道了，都这么练。”宋宇琦说，“练胆，也吸粉。”
这话，是尤默说的。上回在明洞，她就听过差不多的。她当时没太懂，这会儿站在这儿，看那几个小伙子跳完一支，喘着气还朝圈里的人鞠躬，忽然有点懂了。
跳完，领头的那个抹了把汗，报了一句团名。那名儿还没正式发，底下大半人没听过，可稀稀拉拉，还是有几句掌声。
宋宇琦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
这些人，比她早进公司，也跟她一样天天练。这会儿站到街上，当着来来往往的人，一支一支地跳。跳错了，重来；没人看，也得跳完。
她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轮到她们的那天，大概也不远了。到那天，她们也得站到这样的地方，或者更大的地方，把练了这么久的功夫，一样一样亮出来。
舒桦看得入了神，凑过来小声说：“等咱上了，也得先来这儿吧。”后头米妮接了一句：“先练好再说。”三个人笑了一笑，谁也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摸出手机，给尤默发了条消息：「我在弘大，看见公司的人上街表演了。」
那头回得不快。过了一阵，才四个字：「加油。早点睡。」
她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一下。这人这会儿还在晋江，据说在家录歌，过得比谁都清闲。她把手机揣回去，跟着两个人往新宿舍走。
新楼亮着一排一排的灯，路也宽，什么都新。她抬头看了看，心想，往后就在这儿练、在这儿等了。等到能上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