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车子拐进城，宋宇琦就看见了府文庙的屋脊。燕尾翘着，红瓦铺开一整片，比照片上还气派。
“嚯。”她扒着窗往外看，“电视里看着没这么大啊。”
门口拦着线，外头站了些看热闹的。司机把车停到侧门，报了个名字，才有人领着往里走。
下了车，舒桦还回头望。“今晚就在这儿唱？”
“先排练。”宋宇琦说，“唱得上唱不上，还得看排得顺不顺。”
从侧门进去，里头是另一番光景。
大成殿前那块空地，铺开了台子。台子正中立着一艘大船，红帆高挂，船底绕着一圈灯。旁边一株大榕树，枝上挂满了灯，密密匝匝，远远看去，像整棵树都亮着。
宋宇琦仰头看了半天，拉着舒桦往里走：“走，先去报到。”
工作人员来来回回，脚下都带着小跑。
两个人被领到后头，找了个角落候着。头一回排练，服装和造型都没弄，先排走位和分句。
廊下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素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安安静静地喝茶。宋宇琦一眼认出来，是张信哲。
舒桦比她还沉不住气，攥着她的袖子，声音降了半度。“张信哲老师。”
宋宇琦倒不怵。她挺了挺腰，先笑着过去问好：“张老师好，我们是今晚跟您一组的。”
张信哲放下茶，摆手让她们坐，问从哪儿来，练了多久。听说两个人都还没出道，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小就上春晚，不容易。待会儿别慌，跟着镜头走就是。”
“没出道，才来跟您学呢。”宋宇琦接得快，“您多带带我们。”
张信哲被她逗得又笑。“你这孩子，嘴倒甜。”
舒桦嘴快，说自己紧张，怕闽南语唱劈了。张信哲就一句一句带她咬音，说这几个音慢一点，气先沉下去。
舒桦跟着念了两遍，顺了，回头冲宋宇琦眨眼。宋宇琦也凑过去学，一句学了三遍还走音，自己先笑趴，把两个人一块儿逗乐了。
后台人来人往，谁也没空多聊。可张信哲那几句话，把两个人心里都垫稳了些。
正说着，台前起了动静。
一群人往台上走。打头的是个中等身量的男的，深色帽衫，蒙着脸，只露出眼睛，头上箍着深色头带。后头跟着好几个工作人员。
他一上台，场子里的声音就矮下去一截，像是都在等他开口。
宋宇琦的心，没来由地提了一下。
舒桦还在往台上看，嘴里“咦”了一声：“那个人……”
宋宇琦没让她说全，扯了扯她的袖子：“走了，该咱们了。”
舒桦应了声，眼睛还粘在那头，被她半拉着上了台。
台上，四个人站定。
张信哲在左边，Emo在右边。两个女孩子，站在当中。
Emo朝两个姑娘点了下头。旁人看着，是编导招呼演员。只有宋宇琦知道，那一下是冲她来的。
排的是《我们同唱一首歌》。
Emo开口，声音隔着面巾，闷闷的，可一句一句都清楚。他交代完分句和走位，就退到一边。
剩下的，全是旁边那个助理编导在喊。排到分句，他比了个手势，让宋宇琦那句往后挪半拍，把前头让给古筝。
舒桦那段闽南语，头一遍还是劈了。她自己臊得直吐舌头，张信哲在旁边笑，说不急，再来。
宋宇琦上了台，反倒不慌。他站在那儿，她心里就有底。
排到一处，Emo抬手比划了一下，让人把四个人分到台子的四个角。他自己和张信哲，各占一个对角。两个女孩子，占了另外两个。
“从角上起。”他说，“对着人走，慢慢往中间去，走成一条线自然排开，再开口。”
四个人散开，各占一角。舒桦在斜对面，冲她挤眉弄眼，意思是这走位新鲜。宋宇琦回她一个鬼脸。
音乐起。四个人一步一步往中间挪。台底的灯打上来，四道影子慢慢聚到一处。蒙面人迎面是张信哲，宋宇琦迎面是舒桦。
边走边唱。张信哲先起：“泡着茶，下着棋，榕树下。”底下接了半句：“熟悉的，家乡话。”
头一遍就走岔了。两个女孩子对着走，一个快一个慢，到中间差点撞上，两个人当场笑场。
张信哲在边上看着，也笑着和她们说：“别急。看着对面人的节奏。”
第二遍，宋宇琦自己数着拍子，总算把人带到了一块儿。走到台心，并排站定。两个女孩子，正好落在当中。
闽南语那块，四个人一块儿出来。“红砖厝，是谁在住。乡亲父老们，咱们结伴向前行。”
这几个音，宋宇琦练了小半个月。此刻从四个人嘴里走着，竟一点不磕。她左边是张信哲，右边紧挨着舒桦。唱到副歌，四个人一起扬上去。
收尾那一句，是普通话：“穿越了海峡，两岸从来是一家。”那一下，她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歌，是这么唱的。
这一段来回排了三遍，才算勉强站齐。
排完合唱，场子里歇了一小会儿。
台侧的钢琴前，Emo坐下弹着伴奏。这次还有邓紫棋和周杰伦唱《告白气球》。
邓紫棋先到后台，隔着老远就冲她招手：“哎，宇琦，你也来啦。”
宋宇琦几步窜过去，喊了声紫棋姐。邓紫棋又看舒桦：“这也是你们团的？”
“一个宿舍的。”宋宇琦说，“她怕生，您多逗逗她。”
舒桦在后面瞪她。邓紫棋打量了两眼，笑了：“行，看着就机灵。”
周杰伦也到了。见了两个姑娘，点了点头，没多话。
两个人上台。蒙面人坐在琴后，一动不动，只手上的功夫在走。
邓紫棋没急着走，站在台边看。看到宋宇琦，回头跟周杰伦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杰伦也往这边瞥了一眼。
舒桦凑到宋宇琦耳边，小声嘀咕：“这琴弹得真干净。”
宋宇琦“嗯”了一声。这话，她没法接。
一支排完，张信哲走过去，隔着一步远跟Emo说了几句。说的是分句怎么咬、衔接怎么留气口。
Emo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他说完，才补一句：“按老师说的来。”
张信哲摆手。“你是编导，你定。”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两句。Emo从琴后站起来，台侧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器乐那头也过来合了一遍。王中山的古筝、欧阳娜娜的大提琴，一左一右，把《我们同唱一首歌》的底子垫上。
古筝一起，整个台子的气就沉下来。宋宇琦这才明白，为什么那几处要留空。
欧阳娜娜跟舒桦年纪相仿，两个人凑一块儿没两句话就熟了，站在台边嘀咕。
Emo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王中山跟前，低声说了两句。王中山往宋宇琦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宋宇琦心里有数，他是在替她托人。她学过几年筝，底子是有的，可站在这位跟前，那点底子不算什么。
王中山教她怎么看弦、怎么接气口，说得慢，一点不嫌她是外行。
说完气口，又把她拉到琴前，捏着她的手腕示范摇指。手腕松下来，指头贴着弦走，声音才连得住。“你们学的，多半是死记指法。”他说，“弹给谁听，比弹得对不对要紧。”
又教她按音，说闽南这块儿，音要往下揉一点，才有那个味儿。宋宇琦跟着按了两个，手上一使劲，弦按过了，音飘了。王中山笑，说轻一点，揉不是掐。
宋宇琦听得认真，还不忘回头招呼舒桦一块儿来听。欧阳娜娜也凑趣，说大提琴低，得先等古筝起来，再接上去。
她一一记下，末了还追着问一句，刮奏怎么起。王中山索性又给她走了半句。
下台的时候，舒桦一直没怎么说话。到了后台，舒桦才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宇琦，你说，那个编导……我怎么瞧着，有点像一个人。”
宋宇琦心里一紧，脸上没动。“像谁？”
舒桦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说不上。反正眼熟。”
“蒙着脸呢，你看得出什么。”宋宇琦说，“别瞎琢磨，回头走位又走岔。”
“看身形啊。”舒桦不服气，“走路、站着，都像。”
宋宇琦低头去够水瓶，把这话岔了过去。
正这时，有人拎着保温桶从侧门进来。尤用派来的，说家里熬了汤，台上台下都送一份。
舒桦一听有汤，先乐了。“这服务也太好了。”
宋宇琦早凑过去了，掀开盖子闻了闻。“萝卜排骨，我妈冬天也爱炖这个。”
汤焐了一上午，还烫。她捧着喝了两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喝完，Emo不知什么时候又回了台上，一个人立在灯底下，看那艘红帆船。
宋宇琦隔着半个场子看他。看了一会儿，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把碗收好。想真正上台，还得再排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