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宋宇琦回到宿舍楼下，已经是后半夜了。
首尔的风到了楼底下还是很大。楼道口那盏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她站定了，回头看他。
他没等她想好说什么，先开了口。“我会一直在。”声音不高。夜里静，她听得清。
她顿了一下。她当时以为那句，他没听清。这会儿她懂了。他听清了，只是当时怕自己害羞没接。现在，他接上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问，又像是要说什么。她最后问道，“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说，“上去吧，别冻着。”
她看了他两秒，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进了楼。玻璃门合上，楼里那点黄光晃了一下。他站着没动，直到那点光灭了，才转身往回走。
1月2日，利物浦当地下午开球。首尔这边，正好是晚上九点多。
尤默吃过饭，回了宿舍，把电脑打开。他烧了壶水，泡了杯茶，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等。
耳机一戴，直播画面切进来。詹俊和张路的声音响起来。
“利物浦坐镇安菲尔德，迎来新年的第一场。”詹俊说。
“领头羊在安菲尔德迎来西汉姆联的挑战。”张路接了一句，“半程下来，利物浦领先第二名阿森纳11分。这个分差，想追上利物浦，可够呛。”
詹俊笑了：“利物浦这半程，踢得比谁都稳。他们现在这套人马，后防稳定，中前场往上一压，谁扛得住。”
“嘿嘿。”张路乐了一下，“前场那几个，一个赛一个能跑。”
“欧冠那边。”詹俊说，“利物浦淘汰赛抽到的是意甲领头羊尤文，到时候也是强强对话。”
“不过欧冠淘汰赛要到三月。”张路说，“眼下利物浦的重心，还是全在联赛上。”
尤默听着，端起茶杯吹了吹。
十一分。这数字听着大，可看过这半赛季球的人都明白，一点都不夸张。
这两年引援引对了路，球队早换了副筋骨。前场的速度，中场的拦截，后防线上的防空和前压，一样一样，全对上了克洛普那套打法。
安菲尔德下着小雨。场边的旗子被风扯得直响，看台上却坐得满满当当。镜头扫过去，一片红。
开场没多久，利物浦先丢了一球。西汉姆开角球，安东尼奥前点一蹭，球擦着门柱进去了。安菲尔德安静了半拍。
“……这就先丢了。”詹俊说，“利物浦最近先丢球的场次可不少。”
尤默没吭声，低头喝了口茶。
可看台上没人骂。先是角旗那一片，接着是一整片，歌声起来了。“Allez, allez, allez……”
这首歌他太熟了。词是他写的。
半年前，他在上海那场球之前，当着几万人唱过一遍。那会儿谁能想到，半年之后，它成了安菲尔德的助威歌。
他跟着节奏，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
镜头又扫过看台。第三层，有人举着一面旗。红的，上面画着个人，蒙着脸，旁边一个醒目的“8”。
那是他。画得不像，可他一眼就知道，那是照着谁画的。举旗那小子把旗往头顶上一送，跟着唱，谁也不看镜头。
镜头一转，又扫到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在路上永不独行”，在风里绷得平平的。YNwA和路途的联名款。他哥公司的手笔。
上半场快结束，利物浦把球扳平了。进球的是马内，禁区里一片乱，他把球捅了进去。
可他没往看台跑。他径直冲向场边那台摄像机。到了镜头跟前，抬手在胸口拍了两下，又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嘴里喊了一声。
“八号。”詹俊说，“他还喊了一声谁。”
“你听。”张璐说，“喊的是Emo。”
“对这个号，他每回进球都要喊一声。”詹俊笑，“安菲尔德现在管他叫队长。”
屏幕里那个“八”，还有那一声喊，尤默看得、听得清清楚楚。
利物浦当地时间下午开球的比赛，他看得比谁都多。这一点，利物浦队里那几个，心里有数。
他往椅背上一靠，轻轻嗤了一声。“谁教他的。”话是这么说，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下半场，克洛普先换人。
换上来的，是杰拉德。
杰拉德往场边一站，安菲尔德站起来一大片，掌声比方才进球那会儿还响。他跑不动整场了，可只要往场上一站，那股气就不一样。
没几分钟，利物浦又进了一个。菲尔米诺在门前抢到点，一脚捅进去。利物浦反超比分2-1。
这一回不用谁冲镜头。全场先站起来，把那首歌唱了一遍。角旗那边，利物浦的球员抱在一块儿庆祝。
球一进，导播把镜头切到了看台。包厢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尤用。
可他身上，套着一件8号Emo利物浦球衣。球衣是套在西装外头的。他比尤默胖一圈，里头还厚着，这么一套，绷得有点紧。
“这不是尤用先生吗？”詹俊说。
“他这身……”张路顿了一下。
“是Emo的。”詹俊说，“胸口印着名，底下还有签名。”
“谁不知道Emo是利物浦球迷。”张路笑，“穿来看球，够意思。就是……小了点。”
尤用像是知道镜头在拍，没躲。他低头瞧了一眼胸口那两笔签名，抬手在上头点了点，又冲镜头扬了扬下巴。那一下，像是隔着屏幕，跟谁打个招呼。
尤默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球衣的哥哥，半天没动。
那件球衣，还是上海那场表演赛之后，他签了名给尤用的。当时尤用说，挂起来。他没想过是这么个挂法。
他哥那人，网上名头一条压一条，到了镜头跟前，比谁都不怵。可隔着这一层屏幕看，穿一件不合身的球衣站在那儿，倒像个来给弟弟捧场的大哥。
尤默低下头，又喝了口茶。茶已经有点凉了。
终场哨响。二比一。新年第一场，利物浦逆转取胜。
看台上那面横幅又晃起来，红底白字，一路往远处传。最后，全场唱起了《你永远不会独行》。
尤默关了直播，顺手点开星海。利物浦官号刚发了条赛后动态，底下评论已经刷起来。他切到Emo那个号，在底下留了一句。「Allez。」
发出去没一会儿，底下就冒出几条回复。
「我是不是眼花了。」
「队长来了。」
「这号平时一年不动一回的。」
他发完就没再管。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这首歌，和他昨晚在楼下说出口的“我会一直在”，其实是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