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宇闭了闭眼。
探监室外，值守的狱警一直留意着两人的谈话。听见孙雨涵这句话，年轻狱警忍不住看了同伴一眼。
同伴同样一脸复杂，小声说道：“这姑娘是真陷进去了。”
“她知道肖宇骗了她，还愿意等？”
“换成我，我肯定接受不了。”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探监室里的孙雨涵和肖宇都没有注意。
肖宇再次睁开眼睛，语气冷了下来。
“孙雨涵，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我就是一个罪犯，还是一个骗过你的人。你现在觉得自己能等，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尝到等待的苦。”
“我不怕苦。”
“你怕。”
“我不怕。”
“你会怕。”
“我不会！”
孙雨涵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的狱警立刻朝这边看了过来。
她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肖宇。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继续骗我，也可以逼着我回明珠。可你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等你。”
肖宇坐在玻璃另一侧，没有再反驳。
孙雨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下。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等，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给不了我未来。”
肖宇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未来，未必是你认为的那种未来。”她说道，“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也不在乎你能不能给我体面的生活。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不了你了。”
“你是不愿意回答。”
“没有区别。”
“有区别。”
孙雨涵慢慢放下手，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喜欢过我，你现在就看着我说出来。”
肖宇抬起头。
“告诉我，从头到尾，你对我都只是利用。”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
“告诉我，你没有因为我哭过而心软，没有因为我相信你而愧疚，没有在离开明珠的时候想过我。”
肖宇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些事情，他无法否认。
他确实利用了孙雨涵，可她靠在自己怀里哭泣时，他也有过片刻迟疑；她把U盾交给他时，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愧疚；离开明珠前，他更清楚自己这一走，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只是那些情绪没有改变他的选择。
他最终还是转走了那笔钱，还是登上了前往岚岛的车辆，还是把孙雨涵一个人留在了明珠。
“看吧。”孙雨涵低声说道，“你回答不出来。”
“回答不出来，不代表答案是你想要的。”
“可至少说明，你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肖宇别开视线。
孙雨涵抿住嘴唇，眼中重新有了些亮光。
“你看，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我。”
“我在乎你，不代表我能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你还会被我拖累。”
“我知道。”
“我可能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罪犯的身份。”
“我知道。”
“你父亲不会同意。”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什么？”
孙雨涵握紧听筒，轻声说道：“坚持我自己的选择。”
肖宇望着她，半天没有出声。
探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墙上的时钟不断向前走。狱警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还有二十分钟。”
孙雨涵像是没有听见，只顾着看肖宇。
肖宇却听见了。
他知道，这次会面马上就要结束，而孙雨涵一旦离开，接下来还会不会再来，谁也说不准。
可他不想给她留下继续纠缠的理由。
“雨涵，你明天别来了。”
“我会来的。”
“我说了，别来。”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肖宇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孙雨涵擦干眼泪，声音终于比刚才轻松了几分。
“你不是说要给我补偿吗？”
肖宇怔了怔。
先前为了避开感情话题，他确实提过第二天让她再来探监，说有东西交给她。
“嗯。”
“那我明天上午过来拿。”
“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你亲口说过要给我，我为什么不来？”
“那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只要是你给的就行。”
肖宇低下头，手指缓缓摩挲着听筒。
他原本只是想找个理由，让孙雨涵暂时停止追问。可现在，她把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明天还要再次来到这里。
“你住在哪里？”肖宇问道。
“南港的酒店。”
“哪一家？”
“草场监狱附近。”
“你今晚就住那里？”
“嗯。”
“明天不要来了。”肖宇再次说道，“你回明珠去。”
孙雨涵摇了摇头。
“我答应你，明天不继续说这些。”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拿你的补偿。”
肖宇看着她，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孙雨涵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眼睛仍旧红着。
“你看，你自己答应过的事情，总不能反悔。”
“我不会反悔。”
“那就好。”
两人不再继续争论等待的问题。
孙雨涵开始问起他在监狱里的生活，问他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饭，做什么劳动，狱警有没有为难他。
肖宇一一回答。
“每天按规定作息。”
“吃的是食堂饭。”
“最近在菜园干活。”
“狱警没有为难我。”
“那你累不累？”
“还行。”
“比以前在恒通上班还累吗？”
“不一样。”
孙雨涵听着他的回答，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她说起明珠最近的天气，说起公司里重新安排了财务总监，也说起父亲这几天虽然仍旧生气，却每天都会问她有没有吃饭。
肖宇偶尔回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
两人没有再提二十三亿，也没有再提二十年刑期，更没有继续逼问那份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就像回到了肖宇还在恒通工作的那段日子。
孙雨涵说得口渴了，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肖宇听着她絮絮叨叨，脸上的防备逐渐松了下来。
旁边的狱警原本还担心两人会再次争吵，没想到后面的谈话竟然变得像普通朋友叙旧。
年轻狱警低声说道：“她怎么还真聊起家常了？”
“这才说明她是真的放不下。”
“肖宇也没有赶她走了。”
“他要是真想赶人，刚才就不会跟她说这么久。”
另一名狱警摇了摇头。
“一个愿意等，一个不肯接受，这两个人以后还不知道要纠缠多久。”
时间过得很快。
墙上的时钟指向探视结束的时间，狱警走到两人身后，开口提醒：“会见时间到了，请结束谈话。”
孙雨涵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么快？”
“已经到时间了。”
她看向肖宇，握着听筒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明天上午我还会来。”
肖宇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她。
“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孙雨涵放下听筒，却没有马上起身。她隔着玻璃看了肖宇许久，像是想把他现在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狱警又提醒了一遍，她才慢慢站起来。
“肖宇。”
“嗯？”
“我明天见。”
肖宇看着她，低声说道：“明天见。”
孙雨涵这才转身，跟着狱警离开探监室。
走出监狱大门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围墙，胸口压着的沉闷仿佛一下散开了。
至少，她见到了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