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租铺子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翻通讯录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公司群三个字。那个群在公司倒闭之后就没动静了，最后一条消息是老板发的祝大家前程似锦，下面跟了一排表情包。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了个新群，把之前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拉了进去。群名我打了前司倒闭受害者联盟，想了想觉得太丧，改成了前司第一届三中全会的同志们。群成员五个：我、王胖子、张伟、李婷、老周。群里安静了三分钟，然后李婷第一个冒泡：陈默？你活了？
活着。
好久不见啊！李婷发了一串烟花表情，你最近咋样？公司倒闭之后我就没你消息了。
王胖子插进来：他考公去了。笔试第四，递补进面，面试86.4，总分第二，挂了。
张伟发了个震惊表情：86.4？牛啊默子。
老周缓缓打出一行字：公务员面试满分多少？
100。
那你86.4很高了。
高有啥用，第一比我更猛。
所以你下一步打算？李婷问。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字：我可能要开店。
群里安静了五秒。然后张伟发了个问号。李婷发了个问号。老周发了个省略号。只有王胖子没发问号，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开什么店？张伟问。
还没完全定，先租个小铺子，卖吃的。
你不是考公吗？怎么忽然开店了？
考公差1.2分。总不能在家躺一年等明年。
李婷发了个大拇指：有魄力。开啥吃的？奶茶？炸鸡？
还没想好。先看铺子。
群里突然活跃起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开始讨论。张伟说开面馆稳当，他楼下面馆每天排队。李婷说开奶茶店来钱快但竞争大。老周说不如开个宠物咖啡馆，因为他发现他家的猫比他有出息。我看着屏幕上一堆建议，忽然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公司的群里，那时候大家也是这样瞎聊，只不过聊的是午饭吃什么。
聊了大概十分钟，张伟突然说：你们知道我最近干啥了吗？
干啥？
我找着工作了。在一家电商公司当运营主管。
主管？可以啊张伟！
主管个屁，张伟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公司一共八个员工，主管包括我有四个。而且老板养了条柯基，每天带到公司来，我的主管职责里有一条是午休时间带狗狗下楼遛弯。面试的时候没告诉我这回事，入职第一天老板把牵引绳往我手里一塞，说以后这事就归你管了
我差点把手机笑掉了。所以你每天的工作内容是？
上午开会，下午做报表，中午遛狗。那条柯基比我还懂公司流程，老板一喊它第一个冲进会议室蹲椅子上。
李婷发了一串哈。那你待遇咋样？
比之前公司高两千。看在钱的份上，遛狗就遛狗吧。我女儿挺喜欢那条狗的，周末我有时候带她去公司撸狗，她管那柯基叫会赚钱的狗
张伟这么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左手牵着柯基右手牵着女儿走在公司走廊里，背上还背着电脑包，整个人像个人形挂架。但我挺替高兴的，毕竟他有房贷车贷有孩子，能找着一份涨薪的工作就不错了。
李婷你呢？你那个内推咋样了？我问。
李婷发了个得意的小表情：我跳了。那家大厂干了一个月，天天加班到十一点，我扛不住了，又面了一家。现在在一家mcN机构做内容运营，年包二十五，朝十晚七，周末双休。
二十五？！张伟炸了。
二十五。但每天要化妆四十五分钟。
老板规定的。说我们做内容的，员工的形象就是公司门面，男女都得化妆。我男的同事现在粉底打得比我匀。李婷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在钱的份上，认了。
王胖子插嘴：那我强烈要求看看你化妆后的样子。
老周这时候终于发了条长的：我现在在家。
辞职了？我问。
嗯。上个月辞的。干到四十岁，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老板让我重构整个后台系统，给三个月的工期，我说六个月，他说那你走人。我走了。
群里安静了两秒。张伟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李婷发了个老周你牛。
那你现在干啥？我问。
做独立游戏。
啥游戏？
老周发了一张截图。画面上一只像素风格的羊站在草原上，头顶戴着一顶学士帽，面前摆着一张考卷。游戏界面上方写着几个大字：羊了个编——考公模拟器。下面有一行小字：在公务员考试中成为第一只上岸的羊。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十秒，然后笑出了声。猫被我吵醒了，不满地踹了我一脚。
老周你这是……
取材于咱们老板养羊的事。游戏里的所有Npc都是羊，你要帮主角羊复习行测申论、参加面试、击败其他羊考生。如果考上了结局就是编制羊，考不上结局是农场羊
你认真的？
认真的。开发到一半了。上线之后你们帮我转发。
肯定转！王胖子秒回，就冲这个名字我就玩。
张伟也跟了个。李婷说我帮你找KoL推。我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公司倒闭的时候大家各自散落天涯，那时候我以为每个人都会消失在人海里，结果兜兜转转一圈，大家还在各自的赛道上扑腾着，虽然扑腾的样子都挺狼狈的。
我想了想，打字问：那老板呢？有人跟老板联系过吗？
群里安静了。然后张伟说：我前两天朋友圈刷到他了。
他发啥了？
张伟发了一张截图。老板的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二十只羊挤在一个棚子里吃草，旁边竖了块招牌，上面手写着默然羊肉出品·纯天然放养。配文是：第二批羊出栏了，肉质紧实，欢迎新老顾客下单。另：本农场推出认养一只羊服务，2888一年，包配送羊奶和羊毛制品，仅限十只。
老周第一个回：他真去放羊了？
真去了。而且好像还赚钱了。他上个月发了个视频，展示他的羊圈自动化喂食系统，看着比我们之前公司的运维搞得还专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二十只羊挤在棚子里吃草，白白胖胖的，毛茸茸的，看着挺幸福。老板的笑容比在公司的时候灿烂了十倍，满脸都是我终于不用梦见穿西装的公鸡了的解放感。
李婷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笑得直喘气的声音：妈呀他真去养羊了？而且还赚钱了？那我们倒闭前他说的世界太荒诞不如去放羊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他大概是咱们前司混得最好的了。
群里又是一阵哈哈哈。笑完之后张伟发了一句：行了，不聊老板了。陈默你要开店，缺钱不？我手头有点余钱，虽然不多，两三千能凑。
我也有点。李婷说，虽然二十五万听着多，但房租化妆交通一扣也没剩多少。五千以内可以。
我看着屏幕上两三千五千以内的报价，忽然鼻子有点酸。这群人自己有房贷有加班有给狗铲屎的活儿，但听说我要开店，第一反应都是我凑点。
不用不用，我赶紧回，我手里还有点，王胖子已经投了五千了。你们留着给自己花。
王胖子投了？张伟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行，等你铺子开了我们去捧场。
铺子还八字没一撇呢。
开了告诉我们。
我锁了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猫跳上我胸口，盘成一条毛茸茸的围脖。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
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大家的近况：张伟在遛狗当主管，李婷化妆上班拿高薪，老周辞职做考公羊游戏，老板放羊发了财，王胖子押了五千在我身上。每个人都比我显得有方向。但奇怪的是我不焦虑了。因为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有的靠跳槽，有的靠开发游戏，有的靠养羊。我不过是选了另一条路——租个铺子卖吃的。能赔多少呢？最多三万。三万换一个我试过了，不亏。
我摸出手机又看了看那个铺子的照片。玻璃门上的两个字还在，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铺子还在吗？明天能看房吗？
三分钟后房东回了：在。明天上午十点，直接过来。
我回了个，然后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猫的呼噜声透过胸腔传上来，闷闷的，暖洋洋的。
明天去看房。后天签约的话，大后天就能开始收拾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只戴学士帽的考公羊又冒出来了，正站在草原上对着我咩咩叫。
知道了知道了，我嘟囔了一句，你考你的编，我开我的店，咱们赛道上见。
猫睡熟了，爪子搭在我脖子上，肉垫软乎乎的。
这一觉睡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