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是周六，我特意起晚了，因为不敢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猫趴在我胸口上，用鼻子研究我的脸。我数了它呼噜声的次数，数到一百二十六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
儿子，今天出成绩吧？查了吗？
还没……
怎么不查啊？
我怕。
我妈沉默了两秒。怕什么？考不上妈又不骂你。
我怕考不上你二姨骂我。
我妈叹了口气：你二姨今天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考多少。我说还没出成绩，她说那出了你赶紧告诉我一声啊，我好知道要不要给陈默留那个保安名额
我翻了个白眼，猫从我胸口滚下去，一声掉在枕头上，不满地了一声，然后用屁股对着我。
妈，那我查了跟你说。
行，不管咋样，妈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猫又爬回来，用尾巴扫我的下巴。
行，查。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登录考试网站。加载页面转了三圈，我心跟着转了三十圈。验证码弹出来，我输了一遍——错误。又输了一遍——错误。第三遍我瞪大眼珠子一个字一个字对着敲，终于进去了。
成绩页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行测：七十八点三。申论：七十点二。总分：一百四十八点五。
我脑子嗡的一下。这个分数比模考最高那次还高了一点五。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猫被掀飞了半米，落地之后瞪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猫！你爹我考了一百四十八！
猫：翻译过来大概是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一眼排名。页面往下滑了半厘米，四个数字蹦出来：
排名：4
我愣了。从头到尾把页面读了三遍：招录人数1人，面试比例1:3，您的排名4，未进入面试环节。
第。四。名。
三进一中的第四名。
我把这几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平的。像播天气预报。猫歪着头看我，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个疯了一样的人突然又安静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到被子上。页面还亮着，一百四十八点五那个数字刺眼得很。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第一名比我高多少？不知道。但前三进面，我是第四，说明至少有仨人分比我高。哪怕我比第四名只差零点一分，那也是没进。
就差。一。个。名。次。
我躺回去了。仰面朝天，像一只翻了的甲虫。猫爬上来，蹲在我肚子上，开始舔自己的爪。我听见窗外有人吵架，吵的是谁家晾的被子挡住了谁家的阳光。楼下有小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世界还在正常运行，只有我像一摊烂泥糊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爸。
儿子，查了没？
查了。
多少？
一百四十八点五。
那不错啊！比模考还高！
进面没？
没。第四名，前三进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爸好像在想要怎么接这句话。最后他说：那一百四十八点五，第四名，说明前面仨都考得特别好。你考得也不差，就是遇到高手了。
嗯，我知道。
你……我爸又停了一下，你难受就说出来，爸听着。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阳光，光带已经移动了位置，从墙上爬到了衣柜门上。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最后我改口说：爸，差一点就能进面试了。
差一点也是差。我爸说，但是儿子，一百四十八点五，你告诉爸，你是不是尽力了？
我想了想我这一个月啃书啃到半夜、吃了四十七次盖饭、把猫当抱枕搂着睡的日子，点头：尽力了。
那就行了。剩下的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爸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但他说那就行了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我赶紧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顶回去，说：知道了爸，我没事。你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成绩出来了，没过。
你妈猜到了，她一直坐客厅等电话呢。你二姨那边……
我自己跟她说。
行。晚上回来吃饭？
不了，今天想自己待着。
好。那你自己弄点好的吃，别吃泡面。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猫从我肚子上滑下来，蹲在腿边，仰头看我。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爹我差一步就能进面试了。
猫舔了我的手指一下。
你说我该不该明年再考？
猫打了个哈欠。
也是，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群里静悄悄的，但我猜所有人都在等我的消息。我打了一行字：成绩出来了，没进面试。第四名。谢谢大家关心。
发送。
五秒之后，二姨的回复弹出来：哎呀可惜了，就差一点。没事，二姨之前说的那个保安岗位人家还空着，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盯着那条消息笑了。不是生气，是真笑了。二姨这个人吧，嘴上永远不饶人，但你仔细想，她居然一直记着要给我留个退路。虽然那条退路是当保安。
我回她：二姨，保安岗一个月多少钱？
二姨秒回：包吃住三千五。
那我先自己再找找吧，找不着就去。
我妈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背景音是她用围裙擦手的声音：儿子，回家吃饭吧，妈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群里亲戚们开始排队发下次一定行默子别灰心。表姐又发了个微笑表情。这次我看着那个微笑，觉得没那么刺眼了。
我关了群聊，把手机扔一边，抱起猫窝回沙发上。电脑还开着，桌面上是备考期间建的文件夹，里面存了几百个pdF和word文档。我盯着那个文件夹看了很久，光标在上面悬了半分钟，最后我关掉了电脑。
不删了。留着吧，万一以后还用得上。
那天下午我没干别的，就窝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短视频。猫趴在我旁边，跟着我一起看。看到一条狗骑羊的视频，猫难得感兴趣地竖起了耳朵。我看它看狗，心想这世界还是挺有意思的，连狗都知道骑羊，我一个考第四的凡人算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买饭。路过那家吃了四十七次的盖饭店，老板娘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喊：小伙子！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
咋样？
没考上。第四名。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根葱往地上一扔：啥？你吃了我们家四十七顿盖饭，第四名？
那前面仨吃了啥？
不知道，可能吃的佛跳墙吧。
老板娘被我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手里那盆菜差点翻了。笑完之后她擦擦眼角，冲我一招手：进来，今天姨请你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老板娘给我做了一份超大份的青椒肉丝盖饭，上面卧了三个荷包蛋，摆成一个笑脸的形状。我吃的时候想哭又想笑，最后全吃完了，连盘子底的汁都用米饭蘸了个干净。
回家路上，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聘App。最新的推送有一条：xx新媒体公司急招运营专员，薪资8-12K，要求有创意有热情。
我把这个岗位收藏了，然后锁了屏。
第四名就第四名吧。没进面试又怎么样？至少我证明了自己能考一百四十八分。
明年再说。
现在——该找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