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台州之后的日子,过得像一锅被调小了火的粥——表面上平静无波,底下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7号楼的重建工作比预期快得多。孙大爷带着几个退休工友把27楼北面那堵墙彻底拆了重砌,新墙比旧的还厚了五公分。李响把全楼的电路重新走了一遍,连地下室那两台发电机都接上了市电备用。张姐在后院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种了一排小葱和白菜,说是台风来了也不怕断粮。
石头转学到了楼下的一所小学。他每天早上背着书包经过二楼大厅,总会探头进来看一眼我的手机——那个亮着屏幕、永远插着充电器的App。App上的倒计时从一百八十多天开始往下掉,每天少一格,石头每天都来汇报:哥哥,今天少了一天!
嗯,知道了。
少到多少了?
我看了看屏幕。距离下一轮台风季节还有一百四十七天。
快了。
石头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撒腿往学校跑。张姐在后面追着他往书包里塞包子。
沈澈在二楼大厅那个折叠桌上扎了营。他从浙大气象系的同学那儿弄来了一台旧服务器,架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连着陆明笙留下的主控终端部分镜像数据。每天他像个数据中心管理员一样蹲在服务器旁边,敲键盘敲到深夜,有时候凌晨三点我下楼倒水还看见他的电脑屏幕亮着。
睡一会儿?我说。
加密算法比我想的复杂。他头也不抬,陆老师那边的解析进度也卡在第三层了。她昨天传消息说需要更多时间。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我端着水杯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码。你跟她联系上了?
她用主控终端给我发了一次加密信号。很短,就两句话:‘第三层结构破不开,要原代码的密匙片段。’沈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但那部分原代码在‘白海豚计划’的原始镜像里。镜像在哪儿?
在1008室那个中继器的存储芯片上?
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我拆不下来。一拆就触发自毁。
那怎么办?
沈澈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回来了。我在写一个模拟器。把那个中继器的运行环境虚拟到服务器上,在里面跑一个沙盒版本,原代码不动,但我能从模拟出来的环境里读取密匙片段。
要多久?
三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算。三个月后还剩将近两个月时间,够用。
那就写吧。我每天给你带饭。
沈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感人的话,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转回电脑屏幕前面。中午给我带个肉包子。
白菜的行不行?
老秦白天在物业上班,下班之后雷打不动地回7号楼报到。他的内容很固定——先去一楼检查防水围挡的残余结构,再去十楼巡逻一遍空置房,最后到27楼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我第三次发现他替我收衣服之后终于忍不住了。
老秦,你不用管我的衣服。
风吹掉了还得下去捡,麻烦。他面无表情地说完,把叠好的t恤放在我的折叠床上,转身走了。
周敏在市区找了个临时诊所的活儿,但每周至少回楼里两趟。她带着一份新的物资清单来跟我核对——全楼剩余住户的备用药品储备、应急食品的保质期、发电机柴油的库存量。我跟她对账的时候总觉得在开项目周会,而她是那种讲话不拖泥带水、三分钟能讲完十五分钟内容的产品经理。
抗生素还够用三个月。退烧药只够一个半月,下次补货的时候要优先。她把清单拍在我面前,还有,张姐种的小白菜长虫了,你让李响去弄点杀虫的。
杀虫……我去买瓶花露水行吗?
周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她往患者胳膊上缠绷带之前一样,意思是你最好别跟我抬杠。
我去买农药。我认怂地改口。
五个月里,陆明笙通过沈澈的加密信道传了三次消息。第一次说第三层结构已破60%,稳定进行中;第二次说研究院那边的扫描信号出现了两次,均未定位到我;第三次说App后台运行正常,密钥快照累计采集到12枚,够开第四层用了。
第三次消息传来的时候,倒计时还有四十七天。
那是个阴天,台州入秋之后第一次降温,海风带着凉意从江面上灌进来。我坐在27楼的窗台上,手机插着充电宝,App的主界面正中央显示着倒计时:47天12小时36分钟。
楼下传来石头的读书声。他在背课文,脆生生的童声从二楼拐角传上来: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蓝色光晕平稳地脉动着,跟往常一样。
楼下的读书声停了。石头改唱了一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儿歌,调子跑得飞起。张姐在下面吼他背课文别唱歌,他换了调继续唱。孙大爷在院子里修剪一株侥幸活下来的月季,剪子在枝桠间咔咔作响。李响在修隔壁8号楼搬来的一台旧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制冷剂嘶嘶地漏,他又拧紧了管口。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正常得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晚饭的时候,沈澈破天荒地离开了他的服务器,端着一碗面上了27楼跟我一起吃。我煮的面,青菜是张姐种的,鸡蛋是周敏从诊所带回来的——她说诊所后面养了几只鸡,谁也管不着。
模拟器快写完了。沈澈嗦了一口面,含混不清地说,大概再一周就能跑起来。
然后呢?
然后读密匙片段,传一部分给陆老师。她那边凑够了应该就能破开全部加密层。
那研究院计划就曝光了?
计划曝光只是第一步。他放下筷子,关键是知道他们下一批台风从哪里生成、什么时间触发、目标设定在哪儿。知道了才能提前布防。
布防?我把面碗放下,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和一台App?
沈澈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觉得上一次你是怎么赢的?靠的是一百多个人、一台破发电机、一个没写完的软件。现在你有五个月的经验、一栋加固过的楼、一个解码中的主控终端、还有一个曾经替敌人写代码的人。
还有一个每天报数的七岁小孩。我补充。
沈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眼镜片后面显得很轻,所以别再问‘就凭这几个人’了。
一周后,沈澈的模拟器跑通了。他在二楼服务器旁边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密匙片段读取成功。共16枚。正在压缩传输——
绿色进度条走完最后一格,弹出一个对勾。陆明笙那边应该收到了。果然,当天深夜,沈澈的加密信道里进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话:收到。第四层已破。继续等你那边的后续快照。
倒计时还有三十九天。
进入最后一个月的时候,7号楼的气氛开始微妙地紧张起来。虽然没有人嘴上说台风要来了,但每个人都开始在不知不觉中做着准备。李响把地下室两台发电机重新检修了一遍,孙大爷在27楼搭了个简易了望台(其实就是几个木箱子叠起来的),张姐在后院埋了两坛咸菜。老秦下班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一百节干电池,整整齐齐码在二楼仓库里,像码着一墙金砖。
石头还在每天报数:哥哥,还有三十天!
二十八天!
二十五天!
有一天他报完数没走,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窗外安静的江面。江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跟台风天那种暗红色完全是两种东西。
哥哥,石头问,白海豚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蹲下来跟他平视:白海豚不来了。但可能有别的。你还画黑鲨鱼吗?
石头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新的画,展开给我看。上面画着一整个舰队——好几条大鱼排成一排,每条鱼身上都背着武器,有炮管有盾牌,最中间那条最大的鱼头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部手机。
这是什么?
黑鲨鱼战队。石头指着画说,这个队长的手机能打台风。
我把画接过来,叠好,塞进外套内袋里。里面已经攒了六张了。
倒计时还有二十一天的时候,陆明笙传来了第四条消息。这次内容长了不少,沈澈读给我听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四层已全破。加密计划暴露了60%。研究院‘三气旋联动’的具体参数已经出来一部分——三个生成点分别在菲律宾海、琉球群岛东南和台湾以东洋面。触发窗口期是八月中旬到九月上旬。具体日期还在第五层加密里。我继续处理。你们保持App在线。
三气旋联动。沈澈把消息关掉,靠在服务器旁边的墙上,果然是三台风同时生成。
地点我知道了。时间还不知道。
还有二十一天。陆老师说八月中旬到九月上旬,那就是大概一个月之后。我们还有时间。
够吗?
沈澈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上次我们用一台装置打了一个台风。这次要面对三个同时生成的。你觉得够吗?
我没回答,但摸了一下兜里的手机。App还在后台平稳地运转,蓝色的光晕在锁屏界面上微微亮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夜灯。
先准备吧。我说,把上次的装置图纸找出来,改进一下。
改成能打三个的?
改成能同时打三个的。或者两个也行,剩下一个交给你那台服务器。
沈澈看了看他那一墙服务器,又看了看我,嗯了一声,重新坐回电脑前面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上了27楼。新砌的北墙还带着水泥的气味,孙大爷的活儿干得细,手摸上去是光滑的凉。我坐在墙边,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App界面安静地亮着,倒计时显示:21天03小时。
我点开陆明笙那条语音消息——五个月前在苍南山路上收到的那条,一直存在稍后播放列表里没听。
播放键亮了。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还是偏中性、语速偏快:林不渡,如果你听到这条消息,说明你已经成功度过了至少一个完整台风周期。恭喜……后面还会发生更多事情,台风只是开始……日界线上的那个东西,是谁建的?他会告诉你答案……你做得很好。再见。
语音播完。窗外的江面安安静静地反着月光。
我把语音又播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播到第四遍的时候,我把它关了,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枕头旁边。
楼下的灯还亮着。沈澈的服务器在嗡鸣,李响的扳手偶尔磕一下地板,孙大爷的鼾声隔着两层楼隐约传上来。所有人都还在。
我把外套内袋里那六张画的边缘抚平了一下,跟通讯录叠在一起。
还有二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