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一,吉彤收到hR的通知:新业务小组要在下周三的公司月度管理会上做十五分钟的方向汇报,参会的是各部门负责人和孙姐这一级的管理层。
这是立项前的最后一关。hR在消息里说,通过的话,新业务就正式立项,资源预算也会批下来。
吉彤把这消息转给了组里的三个人。周漾秒回了一串和一份我更新一下产品演示文稿的承诺,徐驰发了个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废话。吉彤自己则开始整理技术方案的核心逻辑,准备把demo的亮点集中在和两个关键词上。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的节奏明显加快了,但提速的方式跟吉彤在恒远科技经历的截然不同——那里是靠晚上加班和周末补班来追赶进度,这里是把白天的协作效率提到最高。周漾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把当天更新的产品文档发到群里,徐驰收到之后当天六点前完成对应的前端实现并上传测试环境。吉彤则负责在中间做技术协调和方案兜底,把两个人之间可能出现的理解偏差提前消除掉。
周三下午两点半,汇报正式开始。
会议室比吉彤第一次做客户汇报时大了不少,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除了孙姐还有财务负责人、运营负责人、hR负责人,以及一个他没打过照面的副总。投影幕正对着长桌一端,吉彤坐在投影仪旁边,手边是笔记本电脑和周漾提前准备好的演示手机。
他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各位好,我是新业务小组的吉彤。今天汇报的主题是面向中小物业的轻量化管理方案,周期一个月,接下来我分三个部分讲——市场缺口、产品设计、技术路径。
他按下翻页键的时候,余光扫到徐驰坐在靠门的位置,笔记本翻开在桌上,随时准备记录可能的反馈。周漾坐在徐驰旁边,手机屏幕朝下放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投影幕上。
吉彤讲了八分钟的市场缺口部分。他把周漾访谈收集的几个核心痛点用直观的数据图表呈现出来——中小物业公司的人均管理户数、现有系统的部署周期和培训成本、报修工单的平均处理时间。每张图都标注了数据来源,简洁但不空洞。
产品设计部分他交棒给了周漾。周漾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用演示手机给在场的人跑了一遍demo——管理员如何登录、如何查看工单列表、如何一键派单、门禁状态如何远程查看。她的语速平缓,每一步操作前面都加了一句这个场景对应的是物业经理早上做的第一件事。跑完demo之后她停在总结页上,页面上只有一行字:三个核心功能,两分钟上手,当天部署。
财务负责人低头记了几笔,运营负责人则追问了一句:当天部署,技术上是如何实现的?
吉彤接回话头:技术路径上我们采用了云函数架构,不需要部署服务器,物业公司只需要管理员手机下载App、导入户数清单就可以开始使用。后续数据量增大时可以平滑扩容,初期成本可以控制在按月订阅的费用之内。
接下来是关于定价模型和用户增长的提问,持续了六七分钟。吉彤注意到副总从始至终没有提问,但对方的目光一直追着投影幕的变化,偶尔翻一下面前放着的打印版方案文档。
汇报在十四分半时结束。孙姐第一个开口,只说了三个字:很扎实。
其他人陆续点头,有人问了句第一期开发周期大概多久,吉彤答了,有人问明年有没有扩展计划,吉彤答了先看三个月的数据再定。没有尖锐的质疑,也没有人挑刺说这里不够周全,所有的提问都带着一种我们在认真考虑你这件事的姿态。
散会的时候,副总从吉彤身边经过,停了一步:你们这个小组配合得不错。做产品的人讲产品,做技术的人讲技术,分工很清楚。
谢谢。
副总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吉彤、周漾和徐驰三个人。徐驰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嘴里说了一句应该过了吧,语气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漾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我刚才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产品细节,但来不及改了,就跳过去继续讲了。你们有人发现吗?
没有。吉彤说,你没停顿,看不出来。
那就好。吓死我了。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外正午的光线白得晃眼。吉彤的衬衫后背有一点微潮,但他觉得那种微微紧张但全程可控的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不像第一次给华信做报告时紧张到后背一层薄汗还浑然不觉,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状态: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呼吸比平时深了一点,但思路始终在线。
下午四点,孙姐发了一条群消息:新业务方案评审已通过,即日起正式立项。资源预算按周漾提交的规划配置。
吉彤在群里回了个。两秒钟之后他的私信被挤爆了——赵宇发了三个字,沈瑶发了一句话恭喜,我知道你能过,林悦发了个蛋糕表情,连测试组的圆框眼镜女生都发了个听说你们新业务立项了,恭喜。
徐驰从他工位那边走过来,站了两秒:那我们可以开始写代码了?
可以了。
徐驰转身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我刚才在汇报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三个月前还不敢在组会上说话,今天坐在会议室里听你讲方案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听懂每一句话了。
吉彤看着他:三个月前你连项目代码都拉不下来。
对。所以刚才你汇报的时候,我在想,三个月后我是不是也能像你那样做汇报。
你肯定能。而且会比我现在做得好。
徐驰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坐回自己工位。吉彤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他自己从华信做完报告回来,沈瑶在电梯口等他,说的也是类似的话。时间把那个画面又往前推了一步,现在他成了站在的那个人。
傍晚六点,吉彤没有急着走。他在工位上把今天的汇报记录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会议纪要,发给组里的三个人做存档。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听见茶水间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走过去一看,是周漾在给大家切她带来的西瓜。红色的瓜瓤切成整齐的小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一碟薄荷叶。
汇报辛苦了,庆祝一下。周漾把牙签盒递给他。
吉彤叉了一块西瓜,入口冰凉清甜。他靠在茶水台边上咬了一口,看见窗外的天空正在从蓝白色过渡到暖橙色,高楼的外墙上映着夕阳的金边。沈瑶走过来也拿了一块,两个人并肩靠在台面上安静地吃了几口。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参加需求评审会的时候,坐在会议室里表情很严肃。沈瑶忽然说。
记得,林悦讲了二十三页的pRd,我当时觉得太多了。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写产品文档比二十三页还多。吉彤笑了一下,但写出来之后发现每一页都有用。
沈瑶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那你现在是产品思维了。
不是产品思维。是……把话说清楚再动手。他把自己的牙签也丢了,这个习惯是来了这儿之后才养成的。
沈瑶没有接话。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西瓜汁,转身走回了工位区。吉彤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下午的光线里,然后又站了几秒钟才回到自己的工位。
周五下午,吉彤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生面孔。一个年轻男生站在公告墙前面,看着那张漂流团建的旧照片发呆,脚边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电脑包。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表情有些局促,跟吉彤三个月前站在电梯口闻茉莉花香时如出一辙。
你是……新来的?
对,今天第一天入职,前端岗。男生挠了挠后脑勺,我刚去前台那边办了手续,hR让我找技术组的孙姐,但我没找到她的工位。
吉彤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电脑包:孙姐今天下午在外面开会,你找沈瑶也行,她在c区靠里的位置,工位上有盆龟背竹。你先去把电脑和权限办好,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沈瑶,也可以问我。
好,谢谢……怎么称呼?
吉彤,技术组前端。你呢?
程远。
吉彤点了点头,手指朝c区的方向指了一下:你往那边走,走到龟背竹那儿停下来就行了。他说完准备转身,又停了一步,对了,茶水间有豆浆机,明天早上可以试试。桂花蜜在左手边第二个罐子。
程远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想好措辞,最后只点了两下头就拎着电脑包往c区走了。吉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位隔断之间,然后收回目光,往自己的方向走了几步。经过公告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那张漂流照片几秒——画面里他弯着腰朝徐驰泼水,水花挡住了半张脸,但笑得挺开。
他继续走回工位。办公区的日光灯均匀地亮着,远处的键盘声和低声交谈混在一起,茶水间的冰箱门又被谁打开又关上,飘出一阵冰镇水果的气息。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空气里没有慌张,也没有对抗。
吉彤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新业务立项之后的代码任务已经排了一长串,他从第一个开始往下做。窗外的天色从淡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蓝,工位区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他屏幕前的一小方桌面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抬头看窗外,也没有去想今天那个新来的程远明天早上会不会记得豆浆机的用法。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如果他来得早,会看见桂花蜜罐旁边多一张便签——也许是程远写的,也许不是。但不管谁写的,那上面应该会有类似我带了一瓶新的这个快用完了明天补这样一句话。就像过去三个月里他在茶水间看到过无数次的那些便签一样,不大不小,不声不响,但总有人会在东西快用完之后主动补上。
这大概就是这个公司运转方式里最微不足道、也最结实的部分。吉彤这么想着,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