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意隔着封纹顶住指腹,纪尘收手,看向费衡。
“雍长老的信呢?”
费衡递来铜牌与玉简。牌背刻着一个“雍”字,封在简口的神识与牌上相合。纪尘循着验过,那股沉厚气息,正是冷灰沟边见过的。
简中先录老炉现况,随后才是口信。
返火的那一段已经停用,炉外另加了隔火禁制。送来的是从旧裂处卸下的半环炉件,原属熔顶,借作验看。雍长老仍想请他走一趟,修炉的条件,让费衡当面说。
纪尘将铜牌还给费衡。
“封了炉,这东西还热?”
“取下时就是这样。长老另封了三道,晚辈一路只查封口,没敢动里头。”
费衡把长匣转过来,让他看中间那道暗红。
“宗里有位炉匠说,补住裂口,火便不往外跑。长老叫晚辈先送来,别急着补。”
纪尘以灵力摄来一块厚陶垫在匣旁,神识顺封纹走完一圈,才逐道揭开。
半环旧铜露了出来。
外沿烧黑,里侧刻着火槽。裂口两边的铜皮一边内缩、一边外翻,夹在当中的铜色暗红。
费衡的手指动了一下,退到石案另一头。
纪尘以灵力托起炉件,悬在厚陶上方。元婴送出的炼器火凝在掌中,他只分出针尖大的一点,贴上裂口外沿。
黑铜慢慢现红。
火还贴在外边,内侧那层铜却先亮了,红光沿火槽倒着走,直逼未受火的一端。
纪尘撤去炼器火,以两缕灵力分托内外。
外层先暗,内层仍红。
修护炉镜时,两种料退热的先后曾让他费过工夫。眼前这件更麻烦,火已经撤了,铜胎里的热还在往回送。
费衡盯着那道红光。
“裂口补上,也止不住?”
“热还闷在里头。把裂口一堵,连这处散热的地方也没了。”纪尘让炉件落回厚陶,“先照雍长老的办法隔着。”
费衡取出一枚空简,神识录下裂口形状,又请纪尘把方才所见的先后次序说了一遍。
录到末尾,他将玉简收入袖中,重新朝纪尘拱手。
“雍长老交代过,若前辈肯接这口炉,修复工费二百枚中品灵石,所需材料另算,由熔顶出。”
纪尘伸向匣盖的手停了一停。
二百枚中品。单是工费,就抵两万下品,料还不用自己往里贴。
“修到什么地步?”
“返火平下去,旧炉能重新开用。到场验过炉况,再定怎么修。”费衡看了一眼厚陶上的红印,“宗里养炉的灵石年年往里添,能开起来,这工费便花得值。”
纪尘又看了看那半环旧铜。只凭这一件,整炉的火路还差得远,真接下来,几时能放下手便由不得他了。
眼前掠过青石镇那间旧屋。他收炉件入匣,合好盖,将来简推回费衡面前。
“价钱不薄。只是近来另有要事,暂时抽不开身。”
“那晚辈何时再来请?”
“归期未定。回来若炉还封着,再看炉况议工期。”
费衡按住玉简,斟酌了片刻。
“雍长老说过,炉等得起。只是封着也要养,宗里未必只请一位。”
“有能修的,尽管请。”
纪尘将三道封纹依次合回。暗红伏在中封下,热意收进匣中。
“先把这一处返火告诉他们。真要开炉,别照着外裂便往里填料。”
费衡摸了摸袖中刚录好的玉简。
“至少这一趟,晚辈带得回一句准话。”
按雍长老来简,坏件可借留长青察看,仍归熔顶,不能熔拆取料;宗里若另定修炉人,再遣人取回。纪尘应下,只留验件,不受修炉定钱。
费衡起身告辞时,望了一眼石案边的厚陶。
受火处有一点红印,已经在退。
他取出玉简,以神识添上“外先冷”三个字,才转身往殿外走。
——
长匣送回洞府,纪尘才取出池边得的封头碎片。
两道槽一深一浅,退过火的铜色仍在。他将碎片与炉件的拓录并着看,神识逐处相照。
深槽回折处的焦色相近,浅槽却有不同。碎片上两种铜料退得开,来件内层那股热至今未散。
只能对到这里。
纪尘把拓录留在随身玉简中,封头另包,仍与自己的器料收在一处。熔顶长匣则放入石柜另一格,留出空隙,压好柜门禁纹。
出洞府时,乔柏正从渠边上来。
“熔顶也来请你了?”
“送了半件坏炉,还想请人。我先回南边。”
乔柏点头,脚步转向下坡。
“那正好。跟老夫看一处,韩修傍晚巡渠才找着的。”
两人到了渠弯。乔柏抬手,压住阵石的石盖自行移开,底下铜箍上散着一点细光。
“上月巡过,还好。这个转弯常过气,旧料薄,磨出这么一丝。韩修原想明早来补。”
纪尘的神识贴着铜箍走过。裂痕小,主纹两头都全,只在最窄处断开一点,山气经过便逸出少许。
远处外雾仍贴着山界,守山并未受阻。韩修要补的,正是这类日常磨出来的小损处。
纪尘想起当年洞府穹顶的微裂。自愈式阵纹接好后,逸散的灵气收了回来,裂隙也一日比一日浅。
那时接的是洞府小阵,如今换成山阵,得随这里的山气重新布设。
他按住石沿,归元诀在经脉间转起。一缕灵力沿主纹行过,到了细裂,先在旁边空处绕了半弯。
散出去的光随之收回些。
乔柏看着他停在半途的手。
“能让它自己绕过去?”
“用自愈式阵纹。先让灵气绕开坏处,再留料慢慢补裂。”纪尘指了指那截铜箍,“这样的细损,往后便不必次次拿刀来补。”
纪尘沿渠又察了两处同样的铜箍,选出三处相合的小节点。乔柏以册页叫韩修送料,自己守着原有阵势,让这段支路的气稍缓。
韩修来时,带了一斤库中老灵铜、一根两尺上品灵银丝和一撮阵墨。沈青竹已记作养阵领用,匣里另附一小包岁修灵玉粉。
“先做这三处。”纪尘道,“余下的,待看它们养得怎样。”
老铜分成薄片嵌在裂旁,边料磨成细末留作补料。纪尘以归元诀引灵力沿旧纹行过,察清弯处山气转得急,便把此处节点刻得比直段密些。
银丝从未损的主纹引出,伏进新刻的浅槽。细光绕开裂处,在铜箍另一头重新亮起。
原先往石缝里逸出的那点光停住了。
韩修俯身看了片刻,将自己带来的补纹刀放回袋里。
“这三处若能自己补,我明早便能留在坊里。”
乔柏托着石盖往旁边让了让,看了看裂边。
“先养过今夜。真能补上,便把翻新盘那两处续纹做了。”
其余两处接好后,纪尘把铜末与灵玉粉分填料槽,用阵墨引到裂边。一斤铜、一根丝尽数用在这段支路,粉墨也各耗所领的一份。
夜色落下来,乔柏从旧纹分出养气,指间仍托着那块石盖。
“这些料耗光了,光还能接着走?”
“旁路未坏,便能绕行。想把裂处养合,料得续上。若碰上大耗,先停养,保守山的气。”
乔柏以神识录下三处料槽与停养的接点,又朝远处山雾看了一眼。
“老夫守阵。韩修巡料,不叫他拿刀往里试。”
纪尘收回最后一缕引导的灵力。
铜箍上的光轻颤,裂口两端各亮了一点。乔柏托着石盖的手停住,俯身望向料槽。
一粒铜末沿着墨线,缓缓贴上裂边。
两点之间,还隔着针尖大的一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