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医院时，急诊楼前还停着两辆救护车。
一辆刚熄火，车尾门开着，护工推着担架往里面走。另一辆的司机靠在门边吃盒饭，听见后面有人按喇叭，端着饭盒让开半步，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抱歉。
何曼把车停进地面停车区，没急着熄火。
她看了眼后视镜，又转头望向住院部侧面的便道。那里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窗降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刚才他们从门口经过，那人的脸朝这边转过一次。
“怎么了？”陆九幽问。
何曼拿起手机，对着后视镜里那块车牌看了几秒，发出一条消息。
“眼熟。”
顾执已经看见了那辆车。他没有多停，推门下去，等何曼锁好车，三人一起走进急诊楼。
医院里有消毒水和热饭混在一起的气味。缴费窗口前排着几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坐在塑料椅上，低头翻包找证件，旁边的男人手里拿着检查单，不停往走廊尽头看。
陆九幽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从电梯间出来。
来人姓陈，是之前替他确认送医消息的人。四十岁上下，外套拉链没拉，额头上有汗，手里捏着一张写了病区和手术室位置的纸。
“刚进去。”
陆九幽停了一步：“不是说在处理伤口？”
“急诊检查完，里面还有一处出血没处理干净，医生安排了手术。”陈先生把纸递过来，“进去前人是清醒的，问话能回答。现在由外科接手，具体情况得等医生出来。”
“谁陪她来的？”何曼问。
“两个跟着她的人，一个也受了伤，在下面处理。另一个办完手续，正在外面打电话。”
“方女士呢？”
陈先生摇头：“没有。”
顾执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随后问：“除了你，还有谁来问过她的情况？”
陈先生愣了愣。
“有两个。说是同事，问她有没有醒，伤在哪儿，什么时候能转病房。护士没跟他们说，让他们联系家属。他们后来就走了。”
何曼和顾执对视了一眼。
她的手机恰好亮了。
那辆灰色轿车的车牌查到了。车登记在一家做设备运输的公司名下，公司本身没什么显眼的地方，何曼却在之前核过的资料里见过它。那家公司的车替“马”一线的人运过东西，后续的结算又接到“鼠”用过的渠道上。
她将屏幕转给顾执。
顾执看完，抬头问陈先生：“住院部从哪边过去？”
“前面右转，穿过连廊。手术室在那栋楼的四层，术后床位安排在三层。”
“先去看看。”
三人没有直接上四楼。
住院部一楼还亮着大半灯，导诊台已经空了，旁边摆着几张轮椅。正门进来是一条宽走廊，中间有两部电梯，通道另一头连着后门，夜间仍有工作人员从那里进出。
陆九幽往后门走了一趟，回来时，把手机收进口袋。
“后面能进车，卸货的地方。门口有人值班，但家属、护工、送东西的都走那里。”
顾执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楼层图。
三楼外科病区位于东侧，病房沿走廊排开。电梯出来先到一个小厅，往右经过护士站，再转一道弯，才到杨女士预留的单人病房。另一侧有消防楼梯，向下经过二楼，能走到一楼后厅。
二楼还有一条连接旧楼的通道，晚上已经没什么人走，两边尽头分别挨着楼梯和电梯间。
何曼看着楼层图：“路不少。”
顾执说：“老封叫过来。”
陆九幽拨通封尚杰的电话，把位置说了。d17那边已经有人接替值守，封尚杰在回城的路上，改个方向就能过来。
何曼又往后门看了一眼：“外面的人要不要先动？”
顾执摇头。
“他们在等消息。”
“等伤情？”
“也等她什么时候出来。”
陆九幽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低声道：“你觉得他们还会动手？”
顾执指了指楼层图上的三层。
“等进病房。”
手术室那一层进出受限，里面有什么人，什么时候开门，外面很难掌握。病房不同，护工送饭，家属陪床，护士推着车出入，一张床从电梯里出来，很快就能被人看到。
何曼把手机按灭。
“所以外面那几个，只负责看。”
“先按这个准备。”
陆九幽没有再问。他找陈先生说明情况，让他联系医院当值的保卫负责人，又将之前那辆车和来打听伤情的人一并记下来。
他现在没有随意接管地方事务的权限，证件拿出来，也只是方便对方确认身份。该说明的情况，他说得很清楚，没有省去自己停薪留职的事。保卫负责人听完，先调了相关位置的记录，又安排人留意两侧入口，随后让护士站知道，有人可能冒充病人的同事来打听消息。
“住院的人多，夜里不能乱。”负责人说，“你们如果发现情况，先通知我们。”
陆九幽点头：“明白。”
顾执站在旁边，看见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电梯里出来。轮椅上的老人歪着头睡了，盖在腿上的毯子拖下来一角，经过门槛时险些卷进轮子。护工停下，把毯子掖好，继续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对何曼说：“一会儿别离病房太远。”
何曼点头。
封尚杰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他换了件深色外套，夜袭时划破的那件没再穿，左手拎着一袋水和几个面包。走到陆九幽面前，他把袋子递过去，先看顾执。
“人呢？”
“还在手术室。”
封尚杰看了眼电梯，没再问。
陆九幽带他下去走了一遍。两人回来后，陆九幽留在二楼西侧的楼梯口，封尚杰守东侧通向旧楼的那段通道。从那里能看见电梯间，也能沿着横廊赶到陆九幽那边。
顾执和何曼上了三楼。
单人病房在走廊转弯后的第二间，门外有扶手，靠墙放着两把椅子。再往里是一间处置室，夜里不用，门锁着。护士站在转角另一边，有人值班，但坐在里面，看不到这间病房的门口。
何曼沿走廊走了一趟，回来坐在椅子上，把一瓶水递给顾执。
“这里。”
她朝身后的处置室门口点了点头。
“真有事，不能把人往护士站那边放。”
顾执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我守外侧。”
何曼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没有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一个穿拖鞋的男人拎着保温桶，来回找开水间，路过顾执面前时问了一句。顾执给他指了方向，男人道了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病房门。
“你们家里人也刚做手术？”
“嗯。”
男人点点头，声音轻了些：“慢慢养，现在医生都挺有办法。”
他说完去了开水间。
何曼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把搭在膝上的外套拉平。
顾执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清瓷发来消息，问到了没有。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
随后补上：“在手术。”
那边很快回复，让他有消息再说。没有催，也没有接着问。顾执看过，将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衣袋。
十二点四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向陪同的人说明情况。出血已经处理，伤口也清理过，后面需要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杨女士还未清醒，转入安排好的单间后，会继续监测。
何曼问了几句与后续看护有关的事，医生逐一交代，最后看了看顾执。
“你们别都围在床边。病人现在需要安静，有什么情况叫护士。”
顾执点头。
杨女士被推出来时，脸侧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消毒液颜色。她闭着眼，头发从帽沿下散出几缕，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身上盖着薄被，手背连着输液管，随着推床经过接缝处轻轻晃了一下。
顾执站在旁边，等推床转进电梯。
几天前，她坐在藤椅里谈天气，端杯子的手很稳，说到古董和旧物时，偶尔会留一点恰到好处的停顿，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急着说。
现在看过去，像是一下老了十岁。
她的眼睛闭着，连眉头都没有皱。那些用来观察别人、让别人先开口的神情，全都看不见了。
顾执没有靠过去。
他看着护士检查输液管的位置，忽然想到，杨女士经营了那么多关系，接过那么多人的消息，到头来，能不能从手术室出来，仍然要交到另一些人手上。
里屋没有给她留多少从容。
病房门打开，推床进去，护士和护工将人安置到病床上。监护仪接好，屏幕亮起来，房间里多了规律的提示音。
何曼替护士把门边的椅子挪开。
顾执站在门外，看着杨女士的侧脸。她始终没有睁眼，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护士俯身确认完情况，拉好被子，又叮嘱了几句，才推着车出去。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顾执没有同情她。
只是到这一刻，他更清楚地看见，“羊”在里屋那张棋盘上，也没有坐到她自己以为的位置。
何曼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楼下有消息。”
她把手机递给顾执。
外面的灰色轿车换过一次位置，后来又有一个人到住院部大厅停了几分钟。没有上楼，只在电梯前看了一会儿，便从后门出去了。
顾执看过时间，将手机还回去。
“知道转病房了。”
何曼抬眼看了眼走廊尽头。
电梯门打开，一个抱着被子的女人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护士站时，被叫住核对了病房号。
何曼没有动。
顾执坐到门边，背靠着墙，双脚落在地上。他把水瓶放到椅子下面，外套拉链向下松了一点，方便抬手。
凌晨一点五十分，住院部安静下来。
护士刚完成一轮巡视，推车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细细的响声。靠近电梯的病房里有人咳嗽，咳了几声，又停了。清洁人员把一块“小心地滑”的牌子移到墙边，拖着工具车走进尽头的小间。
两点整，耳麦里传来陆九幽的声音。
“后门进来四个。”
顾执抬起头。
“分了。”
一楼后厅里，四个人没有聚在一起。先进来的两人走向电梯，后面两人往西侧楼梯去。衣服都很普通，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套着医院附近随处可见的薄羽绒服。
他们各自拎着东西。走电梯的那组，一人手里是扁平的黑色提包，另一人两手空着。楼梯那边，其中一人肩上挎着窄袋，拉链只拉到一半。
他们看上去没有交谈。
“两个上楼梯。”陆九幽说。
封尚杰在东侧通道站起身，看见电梯数字往上跳。
顾执问：“停哪层？”
“三。”
“老封，去西边。”
封尚杰收起手机，沿着横廊向陆九幽的位置走过去。鞋底在地上落得很稳，经过电梯厅时，他没有停。
三楼，电梯门滑开。
何曼从椅子上起来，走进病房看了一眼。监护仪仍然正常，杨女士没有醒。她出来时，将病房门轻轻合拢，站到门框旁。
顾执朝护士站看过去。
值班护士刚抬头，他向她做了个停在里面的手势，随后按下已经接通的电话，把手机留在椅子上。
“有人上来了。”
电话那头的保卫负责人应了一声。
提黑包的男人先出电梯，目光掠过护士站，落在走廊另一头。他旁边的人慢了半步，右手一直垂着，袖口盖住大半手背。
两人经过护士站，没有停。
护士开口问找谁，提包的人报了杨女士的姓，脚步仍在往前。
顾执从转角走出去，停在走廊中间。
“找她做什么？”
提包的人看见他，脚下顿了一下，随即答：“她公司的人，送东西。”
“交给护士。”
男人的眼睛往顾执身后看。
另一人已经往旁边挪了半步。
顾执没有再说话。
同一时间，二楼西侧的消防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男人一只脚刚跨进通道，就看见陆九幽站在墙边。他像是没认出来，侧身准备绕过去，手却已经伸进外套下面。
陆九幽伸手扣住门把，将门停在半开的地方。
“去哪儿？”
男人抬头，眼神骤然变了。
刀从外套下面抽出来，沿着门边刺向陆九幽腰侧。陆九幽往后一沉，避开刀尖，右手压住对方手腕，左肩顶上去，将他整个人挤回门框。
身后那个挎袋的人立即伸手入袋。
封尚杰已经到了。
他的短刀挑开对方探出来的手，刀背碰上硬物，声音很轻。男人没有硬挡，往墙边缩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露出半截，窄窄一块金属壳，边缘亮着小灯。
一阵极低的震动贴着通道荡开。
封尚杰刀上的劲力散了一瞬。
刀势迟了半拍，男人趁机抬起手臂，挡开刀背。前面被陆九幽压住的同伴也猛地挣了一下，想从门框边脱身。
陆九幽眼角扫过那一点灯光，手腕一压，将持刀的人按得更低，另一只手已经拔出刀。
刀光从封尚杰身侧落下。
金属壳裂开，里面蹦出一点火星，随即熄灭。那阵压在通道里的低震戛然而止，挎袋的男人手上一麻，整个袋子都被劈得垂了下去。
封尚杰的短刀重新抬起来。
陆九幽收刀时，后背被极轻地拍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封尚杰已经从旁边过去，刀柄撞在持刀者的肘边，逼得对方松手。陆九幽顺势一拧，将人带离门框，压到墙边。刀落在地上，沿着光滑的地砖滑出去，碰上踢脚线。
挎袋的男人看了一眼同伴，又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刀，脸色变了。
他直接扔掉坏了的设备，往消防门外退。
封尚杰追上一步，男人的后背撞开门，几乎是跌着滚下了半截楼梯。封尚杰停在门内，没有跟着下去。陆九幽脚边的人还在挣，他转身帮陆九幽将人控制住。
三楼的动静就在这时响起来。
那个一直垂着右手的男人先动了。
他看顾执身体微侧，刀从袖口底下翻出来，贴着扶手向前送。距离近，动作也短，刀尖刚露出来，人已经到了顾执面前。
顾执脚下错开半步，手掌压住对方前臂，将刀尖带向墙面。
刀刃刮过墙上的防撞板，拉出一道细痕。
男人没有收手，肩膀往前顶，想把顾执挤到墙上。顾执借着他向前的力道，身子绕到外侧，肘部抵住他的肩背，迫使他转了个方向。
那人撞上转角，闷哼一声，随即抬腿抵住墙，硬生生停住。
动作很熟。
顾执松手，退开一点。
男人看见顾执没有追，眼神一狠，握刀的手往回收，准备再次扑上来。提包的同伴却从旁边挤过去，目标直指病房门。
何曼站在那里。
她左手按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男人伸手去推门的一瞬，才看见她指间那点极细的反光。
钢丝索绕上来，快得几乎没给他缩手的时间。
他本能地抬臂挡，手里的包撞上门板。何曼向侧面一带，将人从门前拖开，肩背压在处置室外的墙上。那人脚下打滑，想转身，颈侧已经被勒住。
黑色提包落了地。
里面的设备碰开拉链，一点蓝光从缝里透出来。何曼没有低头去看，只把对方的手压住，膝盖挡在他退路上。
“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咬着牙，不答。
何曼的手收紧了一分。
他立刻僵住，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急忙点头。
“我说。”
何曼随即松了力，仍将他控制在墙边。
走廊另一侧，持刀的男人已经看见同伴被制住。
他想往何曼那边冲，顾执横移一步，挡在中间。刀再次刺来，顾执用外套下摆隔开对方握刀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往外带了一下，将人引向离病房更远的方向。
男人反应过来，急忙收脚，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尖响。
顾执的短刀已经抵住他的进路。
他没有大幅挥动，也没有往前扑，只站在那个男人必须经过的位置。刀尖略低，手腕很稳，身后就是通往病房的转角。
男人看了一眼他，又看何曼。
楼下传来同伴急促的呼叫，只喊了一个字：“走！”
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下一刻，他将旁边的空椅子踢向顾执，转身就往电梯厅退。顾执侧身让开，椅子撞上扶手，翻倒在地。
何曼没有追。
她手里的人骤然听见撤退，挣了一下，顾执已经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按了回去。
逃跑的男人没有等电梯，推开另一侧的消防门，沿着楼梯往下冲。脚步声很急，到了转角还撞了一下门，显然已经顾不上遮掩。
顾执收刀，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门关着。
里面的仪器声仍然平稳。
从两人在电梯口出现，到最后一人逃进楼梯间，不到一分钟。
护士站里有人站起来，顾执抬手，示意先别过来。何曼将手里的钢丝索收回，那人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同伴已经走了。留在这里，你有事可以说清楚。再动手，吃亏的是你。”
男人一只手捂着脖子，连着咳了几声，点头。
何曼没碰他，伸手将地上的黑包拖到一边。
这时，陆九幽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下面留了一个，另一个跑了。”
顾执按住耳麦：“上面一样。”
“你呢？”
“没事。”
陆九幽没再问。
保卫人员很快赶到三楼，先拦住两端通道，随后有人去检查楼梯间。护士推着车过来，脸色很难看，第一句话就是让他们把地上的东西移开，别挡着病房门。
何曼立刻起身让路。
“病人没碰到。”她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片刻后，她出来确认情况，又叫人拿来清洁用具，把地上的包和倒下的椅子分别挪开。
顾执将短刀收好，配合保卫负责人说明情况。
走廊里已经有病房开了门。一个陪床的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地上坐着的人和几名保卫，立刻又把门合上。更远处有人问是不是打架，护士过去解释，让大家先回房休息。
声音慢慢低下去。
顾执走到杨女士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她仍然闭着眼。
床头的小灯照着她半边脸，嘴唇比刚送上来时稍微润了些。被子没有动过，连放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也还在原来的位置。
何曼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里面没事。”
顾执点头。
陆九幽和封尚杰很快将楼下的人带上来，交给赶到的保卫人员看管，等正式接手的人过来。两名被制服者坐在空出的等候区，相隔几步，谁也不看谁。
楼下抓到的那个伤了手腕，护士检查后做了简单固定。楼上那个已经缓过气，脖子上有一道红痕，问话时能正常回答。
两人带来的东西被放到一旁。
两套灵能干扰设备，一套被陆九幽劈坏，另一套外壳磕裂了，还亮着灯。金凡在电话里提醒不要继续让它开着，医院有人按现场人员的指引，将设备关闭，交给专人保管。
顾执看了看病房方向。
这两套东西一直在影响近处修行者调动劲力，病房里的医疗仪器并没有因此停摆。可刚才只要有一个人趁乱跨进门，后面的事就不会这么简单。
封尚杰站在墙边，低头检查短刀。
陆九幽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递给他。
封尚杰接过，也喝了一口。
两人仍然没说话。陆九幽看见他外套后背沾了一点墙灰，伸手拍掉，随后靠在旁边，等何曼问话。
何曼没有急着问组织。
她先问他们找谁，怎么知道人在这里，为什么进医院要带刀。楼上那个人答得断断续续，几次看向同伴，陆九幽把椅子往中间挪了一点，挡住他的视线。
“看我。”何曼说。
男人抬起头。
“刚才你想进病房，进去以后做什么？”
“看她醒没醒。”
“醒了呢？”
男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出声。
何曼将那只黑包放到他脚边。
“你带的东西已经在这里。你说不说，任务都没做成。把自己知道的交代清楚，别再替跑掉的人扛。”
男人盯着那只包，半晌，低声道：“醒着，能说话，就回报。”
“回报给谁？”
他报了一个联系方式。
何曼记下，又问：“不能说话呢？”
男人咽了口唾沫。
“上面说，她要是叫不醒，或者已经说不出话，就不用等了。”
陆九幽放下水瓶。
何曼看着男人，没有催，等他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
“处理掉。”
几个字很轻，落在安静的等候区里，听得格外清楚。
楼下那个一直低头的人抬了一下眼，随后又低下去。
何曼转向他：“你接到的也是这个意思？”
他僵了片刻，点头。
顾执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
“谁让你们来确认伤势？”
楼上那人答：“外面有人看着。手术结束，转了病房，才通知我们进去。”
“他们看见她醒了吗？”
“没有。只说人推出来的时候没反应。”
“所以让你们上来。”
男人点头，声音更低：“先问两句。能答话就留着，不能答，就别让她再醒。”
何曼将这句话记下来，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从临时住所，到医院大门，再到这间病房，对方一直在盯着杨女士。四个进来的人只负责完成最后一段，至于她为什么会受伤，谁下的第一道命令，他们知道得很少。
联系方式和联络方式分别记下，何曼发回去核。已有的两条线很快对上，一条接着“鼠”的外围人手，另一条连着“马”的设备渠道。
她把结果给顾执看。
顾执看完，将手机还回去。
陆九幽问：“她能开口，对他们还有用？”
何曼点了点头：“至少今晚的命令是这样。”
金凡在电话里没有急着下结论，只让他们把原话保留下来。能说话代表什么，是能供出消息，还是能让某些已经断掉的线重新接上，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另一半已经很清楚。
如果杨女士伤得太重，连他们想要的话都说不出来，就不用再等她恢复。
何曼走回病房门前，脸色冷了下来。
“他们来确认‘羊’还能不能开口。”
顾执望着门上的玻璃。
“不能，就让她永远不能。”
何曼没有接话。
病房里面，杨女士仍然在睡。她没有听见这几句话，也不知道刚才有两个人已经走到她门外。几个小时前，她还在用自己的消息和节点同顾执谈条件，现在有人替她算完了还能留下多少用处，连醒过来的机会都不肯多给。
陆九幽从等候区过来，压低声音说接手的人到了。
顾执点头：“东西和记录一起交。”
“知道。”
正式交接花了些时间。医院保卫负责人把现场情况重新核过，询问记录、设备和两名袭击者一并交接。封尚杰跟着下去了一趟，确认人被带走，才返回二楼。
走廊里的椅子已经扶起来，墙上的划痕却还留着。
清洁人员把地面擦了一遍，推车经过顾执身边时，轮子轧到一小块塑料碎片，轻轻跳了一下。她停下来捡走碎片，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人来吗？”
顾执没有随口说不会。
“这边有人守着。”
她点了点头，推着车往前走。
何曼已经和护士确认过杨女士的情况，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探视说明。病房外增加了值守，任何来打听消息的人都先到护士站登记。两侧入口也有人留意，保卫负责人亲自走过一遍，才去处理后续。
陆九幽重新下到二楼。
封尚杰去了另一端，临走前，将椅子往顾执脚边推了推。
“坐。”
顾执看了他一眼，坐下来。
这一架打得不长，他身上也没有新伤。只是刚才站着不觉得，坐下后，背部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开。他将外套理平，手搭在膝上，等呼吸完全稳下来。
何曼拧开水，递给他。
“她这回欠的人情不小。”
顾执喝了一口，没有应声。
何曼也坐下来，看着对面墙上那块指示牌。片刻后，她将手机拿出来，给留在城东的人发消息，问方女士有没有新动静。
回复仍然是没有。
顾执的手机上已经积了几条消息。
苏清瓷最后一条是在十分钟前，只问了一句：“那边怎么样？”
他看了看时间，拨通电话。
那边几乎立刻接了。
“结束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息。
随后，苏清瓷说：“回来再说。”
顾执听见一声很轻的碰响。
笔被放到了桌上。
他记得苏清瓷用那支铅笔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笔会夹在指间，过一会儿在纸上添几个字，哪怕电脑开着也一样。刚才那声响很近，说明她一直坐在桌边，手机就在手旁。
“还没睡？”他问。
“等你消息。”
她没有问谁动的手，也没有问他怎么打的。背景里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随后是几步脚步声。
顾执说：“今晚先留在这里。她还没醒。”
“好。”
苏清瓷停了一下，又道：“药在外套口袋里，记得吃。何曼和陆九幽那边，我等会儿给他们发消息。”
“都没事。”
“我知道了。”
电话没有马上挂。
顾执坐在病房门外，听见她那边水流的声音，应该是去倒水。过了一会儿，苏清瓷重新拿近手机，声音放低了些。
“你坐一会儿。”
“坐着。”
“那就好。”
电话挂断，顾执将手机握在手里，停了片刻才收回去。
何曼看着他：“她没睡？”
“嗯。”
何曼没有再问，拿起手机，给苏清瓷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三个人都没有受伤的情况。发完之后，她将手机扣在腿上，向后靠了靠。
护士又来检查了一次。
她进去看过监护数据，调整好输液管的位置，给杨女士润了润嘴唇，出来时轻轻合上门。
“目前稳定。”她说，“有变化我会叫医生，你们别一直站着。”
顾执点头，向她道了谢。
楼下传来陆九幽的消息，两条通道都有人，后门也加强了值守。封尚杰补了一句，电梯间没有异常。
何曼回了一声收到。
紧接着，她的手机再次亮起。
医院外围那辆灰色轿车已经离开，原来停在另一侧的人也走了。但追查那两条联络线的人发现，今晚使用的号码还没有全部停用，有人仍在等医院里的回信。
何曼看完，把手机递给顾执。
顾执扫过那几行字，没有回。
外面的人还在等。
病房里的杨女士却已经不再由他们决定能不能醒来。
顾执将手机还给何曼，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玻璃。床头小灯亮着，薄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监护仪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
他把椅子往门边挪近了些。
至少今晚，杨女士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