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轮胎在结冰的石板路上疯狂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啸。
李云龙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骨节都快捏碎了，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油门直接踹到底。
“哎呦我的亲娘！老李你慢点，冰天雪地的赶着投胎啊！”
后座上，孔捷被甩得一脑袋撞在车棚铁柱上，捂着脑袋破口大骂。
丁伟死死扒着车门把手，脸都白了：“孔二愣子你闭嘴！大山娘来了，你让老李慢点？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副驾驶上的张大彪咽了口唾沫，死死抓着扶手，颤着声劝道：“师长，稳住啊！弟兄们都在车站列好队了，误不了事！”
锦州火车站的月台上，冷风裹着雪粒子直往人脖颈里灌。
全副武装的第一装甲师全体主官，早就笔挺地站成了一排。
几千名精锐步兵沿着铁轨两侧拉开警戒线，现场安静得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吉普车还没停稳，李云龙推开车门直接跳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脚下结冰打滑，他狠狠摔了个狗啃泥，也顾不上拍土，爬起来继续往月台正中间跑，一双大眼死死瞪着远处灰蒙蒙的铁轨尽头。
楚云飞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过去递了块热毛巾：“云龙兄，把脸擦擦。弟兄们都看着呢，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司令官了。”
李云龙一把推开毛巾，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珠子通红地扯着嗓子吼：“老楚，你别管我！老子现在心里头，就像有把刀子在搅和。三年了啊，这帮老兄弟的家属，总算是熬到头了！”
远处铁轨尽头，突然传来悠长的汽笛长鸣。
一团浓烈的白烟撕开风雪滚滚而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那是一列挂着大红绸子的绿皮专列。
车头大灯穿透风雪打在月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沉重的铁皮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这动静砸在李云龙心坎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辆车上拉着的不是弹药，也不是给养，那是野狼沟三十一位英烈，跟历次战役无数战死兄弟的家属！
列车刹车皮摩擦着铁轨爆出一串火星子，稳稳停靠在月台正中央。
车厢门刚拉开一条缝，李云龙就迫不及待地往前挤。
“全体都有——脱帽！”
张大彪扯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吼。
唰的一声，几千只手同时抬起，摘下钢盔整齐划一地抱在左肋下。
漫天风雪里，瞬间只剩下狂风呼啸的动静。
陈素秋穿着一身整洁的八路军军装第一个走下台阶。
这丫头眼眶也是通红的，转过身去冲着车厢里头伸出两只手。
一只干瘪瘦弱、布满老茧的手，颤巍巍地搭在陈素秋胳膊上。
紧接着，一个满头白发、穿着破旧碎花粗布袄子的老太太慢腾腾地探出身子。
脚底下一双沾满黄土的黑布鞋，踩在结冰的铁踏板上直打滑。
李云龙看见那张布满核桃纹的脸，整个人猛地一僵，定在原地。
这是赵大山的老娘啊！
那个当年绑着五十公斤炸药包，跟鬼子装甲车同归于尽的汉子的亲娘！
当年赵大山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就剩下半只破草鞋。
老娘知道信儿的时候，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只说了一句“俺儿是打鬼子死的”，就回屋纺线去了。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把钢盔往张大彪怀里猛地一塞，大步流星冲过去。
堂堂一米八的钢铁汉子，膝盖一弯，“扑通”一声，单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月台水泥地上。
膝盖骨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听得人心里直抽抽。
旁边的孔捷跟丁伟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别过脸去不敢看。
李云龙仰起头，喉咙里像是塞了把碎玻璃碴子，直往外冒血腥气：“大娘，大山没能回来，我李云龙接您来了！”
老太太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甩开陈素秋的手要去扶：“哎呦这可使不得！长官快起来快起来，折煞俺这老婆子了。俺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哪当得起长官这么大的礼啊！？”
老太太急得直跺脚，伸手去拽李云龙的胳膊。
李云龙死活不肯起，反手攥住老太太那双跟老树皮一样粗的糙手，眼泪混着雪水直往下砸：“大娘您当得起！没有大山他们拿命填，咱们哪有今天这好日子？大山是英雄，您就是咱们全军的亲娘！”
楚云飞站在后头，默默解开军大衣的扣子走上前去，跟着李云龙并排单膝跪了下去。
后头张大彪、孔捷、丁伟呼啦啦全跟着跪下了一大片。
几千名全副武装的汉子在风雪里跪得笔挺，硬是连一点动静都没弄出来，这场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太太看着这阵仗，浑浊的眼珠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哆嗦着手，摸了摸李云龙肩膀上积的一层雪花：“好孩子，快起来吧，地上凉，别冻坏了骨头节。大山走的时候说你们都是好样的，打鬼子不含糊，俺信！”
李云龙借着劲儿站起身，顺手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老太太身上，两只粗糙的大手给老太太把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生怕漏进去一点风。
陈素秋在旁边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提醒：“李师长，后面车厢里还有一百多位烈属代表呢，这一路过来大家伙儿都没合眼。已经到了咱们自己的地界了，就别让大娘在风口里站着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赶紧让开身子，冲着后面扯着嗓门大吼：“张大彪，你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叫人把车开过来，把最好的屋子给老子腾出来烧热乎了！谁敢怠慢了家属，老子毙了他！”
张大彪连滚带爬地去安排车队了，孔捷跟丁伟也赶紧凑上去，搀扶后面车厢里陆陆续续走下来的烈属。
这些大半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跟老娘们，看着周围荷枪实弹的兵都有些拘谨。
李云龙挨个上去敬礼握手，一口一个大叔大娘叫得亲热无比。
等到把所有家属都安顿上卡车，李云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一看，发现赵大山老娘还站在月台边上四处打量。
老太太没看那些高楼大厦，也没看那些冒着黑烟的火车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阵地上停着的那一排排t-34坦克。
那庞大的铁疙瘩在风雪里卧着，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炮管子直指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
李云龙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走过去，放轻了声音：“大娘，那是咱们自己的坦克。老秦在太原兵工厂给咱们造的，大铁壳子硬得很，鬼子的炮弹打上去连个坑都砸不出来。”
老太太听完这话，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李云龙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长官，俺大山走的那天跟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能摸摸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大炮。他这辈子没赶上好时候，那炮……在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