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一般寂静的综合科办公室里炸开。
李建国后退时撞上的文件柜剧烈摇晃,柜顶堆积的几份旧报纸和文件盒簌簌滑落,灰尘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痒。
然而,没有人去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死死钉在李建国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那张脸,惨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豆大的冷汗从他稀疏的额角滚落,划过他松弛的脸颊,滴落在他那件精心熨烫过的白衬衫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恐惧。
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将骨髓都冻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赵万山。
那双曾经在酒桌上与他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毒蛇捕食前那种冰冷、残忍、不带一丝感情的光。
弃子。
他清楚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含义。
赵万山这条在江州商海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为了自保,要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当成平息陈凡怒火的祭品!
不!绝不!
他李建国在招商局熬了二十年,从一个端茶倒水的科员爬到今天手握实权的主任,眼看副处级的门槛就在眼前,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慌乱,李建国的大脑在短路一瞬后,开始疯狂运转,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还有靠山!
对!他背后还有人!
“赵……赵万山!”李建国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咆哮,他强撑着从文件柜上直起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赵万山,“你……你别乱来!你敢动我,你想过后果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听起来毫无威胁,反倒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哀鸣。
“我背后站着的是谁,你比谁都清楚!是刘副局长!高新区这个项目,刘副局长也点了头的!你今天要是敢把我咬出来,就是打了刘副局长的脸!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建国孤注一掷地搬出了自己最大的靠山。
刘副局长,分管招商引资的实权领导,更是本土派在局里的一杆枪。在李建国的认知里,这四个字,在江州商界,就是一张无往不利的护身符。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听到“刘副局长”的名字,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惊骇更浓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官商矛盾,而是牵扯到了局里高层的派系博弈。
他们看向陈凡的目光,也多了一丝复杂。这个年轻人,到底捅了多大的一个马蜂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跪在地上的赵万山,听到“刘副局长”这四个字后,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忌惮,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笑。
他的嘴角咧开,牵动着脸上红肿的伤口,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笑声从他喉咙里嗬嗬地冒出来,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
“刘副局长?”
赵万山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建国。
“哈哈哈哈……刘副局长!”赵万山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李建国啊李建国,你到现在还他妈跟我提刘副局长?”
“老子马上就要破产了!一千个亿!老子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家当,马上就要变成一堆废纸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破产?就是老子明天就要从这栋楼上跳下去!”
赵万山状若疯癫地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副局长的面子?”他猛地收住笑,声音陡然转冷,阴森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一样,“在老子这条命面前,他妈的一文不值!”
轰!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建国的大脑里轰然引爆。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那张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官威”虎皮,被赵万山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撕了个粉碎。
他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在绝对的资本碾压面前,在足以让一个千亿富豪瞬间破产的恐怖力量面前,他所倚仗的那些官场规则、人情面子、靠山背景,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一捅就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赵万山的这番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张平日里被他们奉为圭臬的权力网络,在另一种更蛮横的力量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官商勾结的脆弱同盟,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一场血淋淋的狗咬狗大戏,正式上演。
陈凡始终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他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轻轻吹了吹气,仿佛眼前这场颠覆了所有人认知的风暴,只是一出与他无关的廉价戏剧。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万山身上。
他知道,这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为了活命,会咬死任何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
果然。
赵万山在咆哮过后,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狠。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却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李主任,你提醒得对。”赵万山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咱们是盟友,我怎么能乱咬人呢?”
李建国看到他这个笑容,非但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不过,为了向这位陈先生证明我的清白,也为了证明我赵某人是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商人……”
赵万山慢悠悠地说着,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伸手从自己那件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部黑色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敲击着李建国脆弱的神经。
“我这里,恰好保存了一点……我们‘盟友情谊’的见证。”
赵万山用拇指解锁了屏幕,他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李建国的瞳孔,在看到那部手机的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到了什么!
“你……你敢!”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顾一切地就要扑过去抢夺手机。
但,已经晚了。
赵万山的两个保镖,像两堵铁塔,瞬间挡在了他的面前。
赵万山看着状若疯魔的李建国,脸上的冷笑愈发浓郁。
“李主任,别急嘛。”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找到了一个音频文件,轻轻一点。
“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好习惯。”
“就是喜欢把一些重要的通话,录下来,反复回味。”
赵万山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阴恻恻地停在李建国惨白的脸上。
“比如,一段关于怎么‘合理合规’地换掉一份文件,再找个‘听话懂事’的临时工来背锅的通话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