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赵氏炒了一盘白菜，热了承祖送来的馒头，又切了一碟咸菜，锅里的米汤还冒着热气。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张氏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没滋没味，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二嫂咋了？赵氏看他。
没啥。张氏摇摇头，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又放下了，就是……宋大娘那张嘴，你们也听见了。
赵氏的手顿了顿。
听见了咋样？她说她的，咱过咱的。
“话是这么说……”张氏搓了搓脸，“可这村里就这么大，她要是到处咧咧，说咱家梦书……说梦琪……往后正经媒人上门，咱先就矮了半截。”
赵氏的脸也沉下来，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送，嚼得没滋没味：当时也是气头上……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手也动了，这会儿后悔也晚了。
后悔啥？梦琪把碗一顿，她要敢出去编排，我撕了她的嘴！
你少说两句！张氏瞪她，眼圈又红了，撕她的嘴……你撕了她的嘴，人家就不说了？闺女家家的，名声……名声要是坏了，你往后——
她说到这儿，喉咙哽了一下，没往下说。
梦书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碗轻轻放下，伸手给张氏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娘，先吃饭。事儿已经出了，愁也没用。她声音不高，可稳，宋大娘那个人，村里谁不知道她嘴碎？她真出去咧咧，信她的人未必有几个。
张氏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田明礼把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咸菜进去，咬了一口，嚼得慢吞吞的。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梦书说得在理。宋大娘那嘴，村里人心里都有数。她回去编排，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今儿这事，她上门说亲不成，还捎带骂人，理亏在先。咱动的手，可话头是她挑的。村里真有人问起来，咱也不怕说。
田明义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听见田明礼说完，才闷闷地接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人家背地里嚼舌头，咱也堵不住。他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要不……回头我提两斤点心，去里正叔家一趟，请里正叔帮着说和说和？
赵氏手里的筷子停了停：里正叔倒是靠得住，可这种事，人家肯不肯管？
张氏听了，把碗往桌上轻轻一放，叹了口气：是啊……里正叔一天到晚多少事，这种婆娘吵架的烂事，人家怕是没工夫沾手。
田明义闷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才开口：先去问问吧。咱提点东西过去，把事说说，里正叔为人摆在那儿，跟咱家也有交情，未必就不肯管。
田明礼把馒头放下，接了话：二哥说得对，去一趟又不搭啥。把宋大娘今儿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跟里正叔学一遍，他老人家心里有数。
田明义点了点头，刚要说话，梦画把碗搁下了。
爹，二伯，去里正爷家说和，这步走得对。梦画把碗搁稳了，沉默了一瞬，可我觉着，未必有用。
桌上几个人都看向她。
里正爷靠得住，这没错。梦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可里正爷又不是天天守在宋大娘家门口，她当着他的面，保证点头哈腰应得好好的。等人一走，门一关，她那张嘴——梦画撇了撇嘴，还不跟村东头的河水似的，想往哪儿流往哪儿流。里正爷堵得住吗？
张氏刚松下去的脸色又沉了：那……那咋办？
梦画没马上接话，拿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娘，您吃完饭去找下四婶。
赵氏一愣，筷子悬在半空：去找她干啥？
问问刘栓的事。
赵氏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刘栓？
孙大娘那个侄子。梦画说，她说得天花乱坠，可到底啥样，咱谁知道？四婶跟宋大娘走得近，孙大娘家那点底细，她多少知道些！
张氏听了，眉头却没松开。
她把馒头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搓了搓，声音压低了：“四弟妹那人……以前跟宋大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咱现在去问她，她要是转头就传回宋大娘耳朵里，那不是把咱的脸再往外抖一遍？”
赵氏也迟疑了，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不能吧？如今四房跟咱走得近……”
梦画把碗往桌上一放，笑了。
“二伯娘，四婶那人是精，可她也不傻。哪边炕头热，她心里能没数？”
赵氏愣了一下。
梦画接着说：“四叔一个月从咱家拿一两银子，帮着张罗盖房，这钱是实打实的。四婶就算跟孙大娘再好，她能为了宋大娘，把自家男人的饭碗砸了？”
张氏张了张嘴，没吭声。
“再说了，”梦画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四婶嘴快，嘴快也有嘴快的好处。咱要真把事原原本本告诉她，她保准转头就传出去。到时候外头就不光听宋大娘一张嘴了，咱这边的理儿，也能传出去。”
梦琪把碗往桌上一顿，眼睛一亮：“对呀！让四婶去传！梦画你这脑子咋长的？这招好，比咱自个儿站村口嚷嚷强多了！”
田明义端着碗，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法子行。四弟妹那张嘴，平时东家长西家短没少说，这回正好用上。”
赵氏把筷子一放：成，我现在就去。
梦书伸手按住她胳膊：娘，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饭都端上桌了，您扒拉两口再去。
赵氏已经站起来了，顺手理了理衣襟：心里搁着事，吃也吃不香。我过去说两句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