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小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开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
朱婶子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那模样,像是什么苦情戏里的女主角。
只是她那张脸实在算不上好看,哭起来更是皱成一团,让人看了只想往后退。
“苏知青,苏知青啊——”朱婶子的声音又尖又哑,
“都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求你赐给我们解药吧!我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放过我家明子吧!我和他相依为命,没了他,我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真就磕起头来。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的响,沾了一脑门的土。
苏小妙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亮。
她冷冷看着朱婶子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这哭嚎,这磕头,这所谓相依为命的卖惨的言论,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算计。
她是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害怕事情闹大。以为她会为了息事宁人,乖乖把解药交出来。
“没人能查出来你儿子中了毒,你哪怕出去说,也没人会信,我更不会承认,不想让你儿子死,”
苏小妙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就赶紧滚,别出现在我眼前。”
朱婶子听罢,哭声一顿。就听苏小妙继续说:
“他痒上几日,再拉上几日就没事了,但你要是在这再待一秒,就是在送你儿子去死。”
苏小妙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疾言厉色,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平平淡淡地说着。
朱婶子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不耐烦。有的只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冷淡。
朱婶子的心猛地一缩。
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哭几声,磕几个头,这个小姑娘就会心软。
毕竟是城里来的小女生,没见过她们农村妇女撒泼打滚的手段,脸皮又薄,被长辈这么一跪,肯定慌得手足无措。
到时候她再软语哄几句,再吓唬吓唬,那“解药”不就到手了?
可她没想到,苏小妙是这样的态度。
没有心软,没有慌乱,没有手足无措。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朱婶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她拍了拍,又抬头看了苏小妙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走……我马上走。”她轻轻嘟囔着,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气势,“苏知青,你可一定要给我们明子解药啊……”
她转过身,沿着土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苏小妙还站在门口看着自己,连忙把头扭回去,加快了步子。
那背影,灰溜溜的,像一只被赶走的丧家犬。
苏小妙看着朱婶子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很长,又慢慢吐出来。
这房子位置偏僻也有好处,没人看到刚刚发生的事。
昨天夜里,她虽然没下什么毒药,只是一些泻药还有从空间里取出的草药粉末,抹在皮肤上会起红疹,痒上几天是少不了的。
朱明回去之后,肯定会痒得受不了,一看那红疹,自然想来拿解药。
他自己不敢来,自然会让朱婶子来。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他们怕。
朱家母子这种人,你跟他们讲道理没用,打一顿也没用。
他们今天怕了,明天还会色胆包天再来。只有让他们从骨子里觉得“惹不起”,才能真正消停。
而毒药这种东西,比拳头和道理都好用。因为拳头只能打疼他们一时,毒药却能让他们怕,怕的夜夜睡不着觉。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磨人的。
苏小妙转过身,准备关门。
一抬眼,就看见顾彦东站在西屋门口。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思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苏小妙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往灶间走。
“我去煮早饭。”她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灶间里,锅还是凉的。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燃烧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她看着那火,发了一会儿呆。
她知道顾彦东在看她。那道目光透过门帘,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早饭还是粥。苏小妙把粥端上桌,小奇已经醒了,揉着眼睛爬上凳子,看见粥碗,乖乖端起来喝了。
顾彦东坐在对面,喝得很慢。
他一边喝,一边想着方才的事。
朱婶子跪在地上的样子,苏小妙站在门口冷着脸说话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她在保护自己。用她的方式。
可她的方式,多少带着几分顾忌。
顾彦东垂下眼,看着碗里稀薄的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昨夜他就在想,自己在这儿的时候,一定要护住她。可他终究是要离开的。
他的伤好了很多,还有任务在等着他,之前追踪的几个人还在暗处活动,他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间西屋里。
他走了之后呢?
再有人翻墙,谁来挡?朱婶子再来闹,谁来撑?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在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村子里,怎么应付那些明的暗的、软的硬的手段?
顾彦东想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必须做些什么。
粥喝完了。苏小妙收了碗筷,去灶间洗。小奇趴在桌上,拿筷子蘸着水画圈圈。
顾彦东站起身,走到灶间门口,看着她弯腰洗碗的背影。
“苏同志。”他开口。
苏小妙没回头,手上动作没停:“嗯?”
顾彦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小妙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掉进盆里。她抓着碗沿,忍住了没笑出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顾大哥,你想说什么?”她笑着问。
顾彦东想了想,说了句“没什么,辛苦你了”以后,乖乖走了。
苏小妙转过头,继续洗碗。盆里的水泛着细细的涟漪,把她的倒影搅碎了,又聚拢起来。
她嘴角弯了弯。
这人,苏小妙自然知道他没说完。他想说的肯定不是天气。
但是她想,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