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开拍一周,苏软进了状态。
戏里的沈浮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那种在泥里还能把脊梁挺直的劲儿,她越演越顺手。每天对着剧本,她都觉得像在替自己说些平时懒得讲、也讲不出口的话。
沈浮这角色,她太喜欢了。聪明、坚韧、不择手段,又存着善。跟她本人有点像。
拍摄现场。
Action!
导演的声音落下,全场静了一瞬。苏软站在殿中央,等灯位调好,脑子里先把沈浮那点心思过的戏走了一遍,才抬眼去对皇后的戏。
这场是沈浮初进宫,面对皇后刁难,她得既谦卑又露锋芒。
苏软站殿中,低着头,目光却从睫毛缝里,利利地钉在上首的皇后身上。
殿里香炉飘着淡淡的檀味,混着戏服上一层陈年的浆洗气。她吸了口气,把那股子冷肃的威压咽进肚子里,再抬眼时,已经不是苏软,是初入宫墙、步步惊心的沈浮。
你就是新来的秀女?皇后声傲慢。
回娘娘,是。苏软声很轻,字字清晰。
抬头。
苏软抬头,眼神不卑不亢。
皇后皱眉:长得倒不错,就是太傲了。
娘娘谬赞。苏软低头,奴婢不敢。
cut!
陈导声传来:好!苏软,保持这感觉!
苏软直起身,走到边上,接过糖糖递的水。
糖糖眼里的崇拜她不是没看见,只是懒得接那话茬。她喝了口水,把刚才那场戏的余温压下去,准备下一场。
苏老师,你太厉害了!糖糖眼发亮,刚才那眼神,我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软喝水,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都这水平!糖糖更加崇拜,那超常发挥岂不是——
糖糖。苏软打断,你很吵。
糖糖闭嘴。
苏软坐椅上,闭眼养神。下场是她和陆子衿的对手戏,她心里有点烦,却没表现出来,只把水瓶搁在脚边。
苏软坐椅上,闭眼养神。
椅背硌着后腰,化妆间嗡嗡的吹风声隔着幕布闷闷地传过来。她把刚才那场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浮那个又谦又傲的眼神,她自己还挺满意。
下场是她和陆子衿的对手戏。
烦。她不想跟陆子衿搭戏。但没辙,他是男主。
苏软咂了下嘴,认命地把手里的水搁下。跟陆子衿搭戏她倒也不怕,就是总觉得那人在镜头外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说不清是戏里还是戏外。
十分钟后。
各部门准备!场记声,第23场,沈浮与萧煜初遇,Action!
萧煜是陆子衿演的角色,当朝太子,沈浮未来的敌人,也是爱人。
苏软进镜,在御花园萧煜。
按剧本,萧煜该被她气质吸引,两人有一段若有似无的对话。
陆子衿NG了。
cut!陈导皱眉,子衿,咋回事?眼神不对。
陆子衿立原地,表情尴尬:抱歉,我再试次。
Action!
陆子衿看苏软,眼神复杂。
又NG。
cut!陈导声带不耐,子衿,你今天状态不对。
抱歉。陆子衿低头。
苏软站边,瞥他一眼。
陆子衿今天不对劲,那是演了这么多年戏都藏不住的紧。她没多问,只当他又犯了什么矫情的毛病,转头去跟糖糖对了句下一场的走位。
他咋了?平时演技不是挺好?今咋一直NG?
休息十分钟!陈导说,子衿,你调下状态。
陆子衿走到一边,坐椅上,低头,不知想啥。
苏软走过去,立他面前:你行不行啊?
陆子衿抬头,苦笑:你盯着我,我紧张。
苏软挑眉:我盯你干啥?我又不是导演。
但你看着我。陆子衿说,我就集中不了精神。
苏软移开视线:那我不看你。
她转身要走。
苏软。陆子衿叫住她。
干嘛?
你和顾言琛,陆子衿顿了顿,真在一块了?
苏软转身看他:关你屁事?
陆子衿苦笑:还是这么绝。
我本来就这样。苏软说,你第一天认识我?
不是第一天。陆子衿说,可我总觉得,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苏软挑眉,以前我啥样?
以前你,陆子衿想了想,以前你会对我笑。
苏软咂嘴: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为啥?
因为——苏软顿了顿,我有男朋友了。
陆子衿笑意僵住。
顾言琛?他声有点哑。
苏软说,所以,别想了。
她转身,走回自己位置。
陆子衿坐椅上,看她背影,眼神复杂。
她变了。变得更耀眼了。但也离他更远了。
下午,顾言琛来了。
苏软正拍场重头戏,沈浮被陷害,打入冷宫。
冷宫那场是她进组以来最沉的一段。沈浮从云端跌进泥里,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容不下她的好。苏软演的时候,忽然觉得这角色比自己还憋屈。
她跪地上,泪流满面,可眼神倔强。
我没有做过!她喊,娘娘明察!
cut!好!陈导声带赞,苏软,这条过了!
苏软从地上爬起,擦掉脸上的泪水。
膝盖磕在青砖上,凉意直钻骨头缝。她没顾上揉,先眯眼适应了下棚顶刺眼的灯光,这场哭戏耗得狠,眼眶还烧着,可心里那股沈浮的倔,半天没散。
【叮】
【警告!宿主片场一条过、演技封神,认真搞事业实锤!摆烂指数 -1。当前摆烂指数:17/100。你这哪里是摆烂!】
然后她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顾言琛。
他穿身休闲装,手里一杯奶茶,正看着她。
他咋来了?不是说公司有事?
苏软走过去:你不是说晚一天?
提前处理完了。顾言琛起奶茶给她,给你的。
苏软接过来喝一口:你咋知道我想喝奶茶?
我不知道。顾言琛说,但我路过奶茶店,觉着你该喜欢。
苏软低头喝奶茶,不说话。
奶茶的甜混着冰碴滑过喉咙,把她那点刚拍完哭戏的涩意冲淡了些。她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水光,由着他看,懒得解释什么。
顾言琛看她:拍得咋样?
还行。苏软说,就是有个男演员一直NG。
陆子衿。
顾言琛眼神顿了下。
他声低下来,他也在这戏里?
苏软说,男主。
顾言琛静几秒。
然后说:我投资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苏软说,咋办?
啥咋办?
酸啊。苏软挑眉看他,你真不酸?
顾言琛看她,目光沉了沉:盯紧。
盯紧啥?
盯紧那个总蹭你、总NG的人。顾言琛说,我只能多来探班。
苏软笑:你有病吧。
没有。顾言琛也笑。
苏软决定不理他。
她专喝奶茶,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心情。片场的人来人往、灯光的明灭,这会儿都成了背景,她只觉得手里这杯凉的奶茶,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她专心喝奶茶,可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心情。
这男人。怎么这么会说话?烦死。
苏软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心里却没真烦。顾言琛这种人,说出来的话总是又欠揍又让人接不住,她早就习惯了,甚至有点,习惯了也不错。
片场角落,沈曼收起手机。她是傅云深安在这儿的眼线,每天把苏软的状态报回去。
但今天,她愣了下。
苏软拍完那场冷宫的戏,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擦了泪,没等系统给反馈,也没等导演夸,转身就去对下一场走位。没有迟疑,没有等谁教下一步。
沈曼想起上月。那时的苏软,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在心里跟那个声音对一遍——系统说别动,她就不动;系统说等,她就等。
今天没有。
沈曼给傅云深发了条消息:她今天的状态——不一样了。不再等别人教她怎么做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她脱钩了。
傅云深的回复很快:继续看。
沈曼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没全懂的意思,但苏软刚才那个眼神——跪在冷宫地里,泪流满面,可脊背是直的跟过去那个等指令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