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太上长老带着司天宇和两名核心长老离开了万圣山，化作三道遁光朝天枢城的方向掠去。
许青站在城墙最高处目送太上长老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处，然后转身回到石楼，继续绘制符箓。
他不能去天枢城。仙尸对他的气息感知太敏锐了，如果他去天枢城参会，等于把那具幽绿色的仙尸直接引到万族议会的议事大厅门口。
到时候整个灵界所有种族的代表汇聚一堂，反而成了仙尸最理想的猎食场。
他只能留在万圣山，等待着天枢城的消息。
天枢城的万族会议在当天正午准时召开。
议事大厅中坐满了来自灵界各个种族的代表。
三眼族太上长老坐在大厅东侧的主位上，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他对面坐着修罗族、古魔族、金乌族的代表，三方代表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会议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猜到今天的议程中一定包含叫停围攻三眼族的议案。
大厅最上方的议长席位上坐着一名白发苍苍的人族大乘修士——他是灵界人族元老会的首席长老，万族会议的轮值议长。
白发老者敲了敲桌上的法槌，一道清越的钟声在大厅中回荡开来，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
“诸位，”白发老者的声音洪亮而沉稳，“今日召集万族会议，是为了应对灵界当前的重大威胁——南方三个合体宗门覆灭的惨案，想必各位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那具从绝灵炎渊谷仙墟中苏醒的仙尸，并未在自爆中消亡。
它正在灵界南部疯狂猎食，吞噬合体期修士的血肉来恢复实力。
据最新情报，它的修为已经恢复到了合体巅峰甚至半步大乘。”
大厅中响起一片低沉的议论声。
白发老者抬了抬手，议论声再次平息：“仙尸的威胁不针对任何单一种族，而是针对整个灵界。
当初在绝灵炎渊谷，那具仙尸连杀数名大乘修士的场景，在座各位应该都记忆犹新。
如果任由它继续恢复下去，恢复到仙人级别的实力时，整个灵界将无人能挡。”
“因此——”白发老者的声音骤然加重，“本议长提议，在仙尸威胁彻底解除之前，灵界各族必须暂停一切战争行为。
灵界的战力应该集中在对付仙尸上，而不是消耗在内斗之中。”
大厅中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回议论的声浪比刚才大了许多——停战令意味着修罗族、古魔族、金乌族对三眼族的围攻必须立刻中止。
这三族会答应吗？
白发老者的目光扫向大厅东侧，落在修罗族代表的身上：“修罗族的代表，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修罗族的面色黑得像锅底。
但南方灭宗的消息太过震撼，仙尸已经恢复到半步大乘的事实更是如同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如果修罗族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停战令，等于是置灵界大局于不顾，会在万族议会上彻底失尽人心。
“修罗族接受停战令。”修罗族代表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金乌族和古魔族的代表对视了一眼，也先后点了头。
金煜不在现场，但金乌族驻天枢城的代表面色恭敬地表示接受。
古魔族的代表更是面色平静，仿佛围攻三眼族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三家接受停战令的消息一出，大厅中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各族代表纷纷点头，有人低声议论着如何组织大乘修士联手搜寻仙尸的行踪，有人拿出传讯玉简向族中汇报会议结果。
三眼族的司天雄坐在位置上，苍老的竖眼微微闭起，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万圣山城外的威胁终于解除了，万圣山可以暂时安宁了。
三眼族与修罗族等三族停战事宜敲定后，白发老者再次开口说道：
“仙尸的危害有多强，不用老朽说在座的各位也知晓，因此绝不能让仙尸继续吞噬灵界生灵和修士恢复实力，必须要将它给找出来，合力消灭掉。
此前那仙尸曾出现在三眼族的万圣山，追杀三眼族的天骄许青，似乎是许青在之前出世的仙墟获得了仙尸的传承。仙尸出现在万圣山就是想来夺回传承。不知司天雄道友，此事可否为实？”
白发老者说到这时，目光看向了三眼族的太上长老司天雄。
大厅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三眼族的太上长老司天雄身上。
司天雄面色不变，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平静而苍老：“此事为实。”
看到司天雄承认了，大厅中所有人都各自闪烁了一下眼睛。
此前就灵界就有流言传出，说三眼族在仙墟中获得巨大收获，三眼族的许青更是获得了虚衍仙尊的传承。
对这个流言，灵界各族都是将信将疑，后面虽然各族跟随修罗族向三眼族施压，也只是想谋求点好处，弥补一下自己在仙墟中的损失而已。
现在司天雄亲口承认三眼族在仙墟中获得虚衍仙尊的传承。
整个大厅的呼吸都明显粗重了几分。
超过三十个种族代表的竖眼、横瞳、复眼同时亮起，贪婪的光芒在无数双眼睛中跳跃闪烁，如同一群饥饿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
虚衍仙尊——仙界赫赫有名的炼器宗师，太虚一脉的扛鼎人物。
他的传承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位大乘修士都心知肚明。
仙级功法、仙级丹方、仙级器道传承、还有那尊传闻中能炼制仙丹的太虚神炉……这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都足以让一个中等种族在千年内崛起为顶级强族。
可还没等各族代表开口说话，白发议长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司天雄道友，”白发老者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既然仙尸追寻的是许青身上的传承，那么老夫有一个提议——不知可否借许青小友一用，将仙尸引出？”
此言一出，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白发议长，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赞同，有人则浮现出犹豫之色。
“仙尸如今恢复到了合体巅峰甚至半步大乘，行踪飘忽不定。
它在南部灭了三个宗门之后便销声匿迹，搜寻联军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它的踪迹。
但如果许青小友出现在某个地方，以仙尸对他身上传承的感应，一定会主动现身。”
白发议长的分析条理分明，“我们可以在许青小友周围设下埋伏，各族大乘同时出手，一旦仙尸现身便合力围杀。这是最有效、也是最节省时间和人力成本的办法。”
“好主意！”
“确实比满灵界找它强多了。”
“只要那小子肯配合，仙尸多半会上钩……”
大厅中响起一片赞同声。
蚩角族的大乘蚩山也在场，铜铃般的眼睛微微一瞪，正要开口替许青说话，却被身旁的司天雄抬手按住了手臂。
司天雄缓缓站起身。苍老的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但周身散发出的大乘中期巅峰灵压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将大厅中那些杂乱的赞同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夫不赞同这个办法。”司天雄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白发老者微微眯起眼睛：“道友有何顾虑？”
司天雄目光扫过大半大厅，开口时语速不快，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稳：
“诸位只知道仙尸在追寻许青身上的昔日传承，但诸位可知道——那具仙尸已经恢复了灵智？”
大厅中骤然死寂。
“恢复……灵智？”白发老者的声音微微一沉。
“是。”司天雄缓缓点头，“当初在绝灵炎渊谷仙墟中，仙尸刚苏醒时确实只剩捕食本能，是一头没有灵智的凶尸。
但它在自爆后重聚残躯，吞噬了诸多修士的血肉精华，如今它不再是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它会在战局不利时主动撤退，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猎食路线，会权衡利弊——老夫在万圣山和它交过手，它有战术、有判断，甚至有言语上的威胁和诱导。
它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境界跌落的仙人。”
大厅中陷入了比刚才更深沉的沉默。
有灵智的仙尸和没有灵智的仙尸，这是天与地的区别。
没有灵智的凶尸再强也只是一头野兽，可以通过陷阱和计谋围杀。
但一个有灵智、能思考、有战术意识的仙人残躯……想用“许青做诱饵”这种简单粗暴的计划来引它入瓮，以仙人的智商和警惕性，恐怕一眼就能识破。
“而且——”司天雄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诸位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性？仙尸之所以追寻许青，是想夺回他生前的传承。
如果我们将许青置于险境之中，一旦仙尸察觉到了我们的埋伏、在埋伏圈外强行出手抢夺传承得手，会是什么后果？”
白发老者的面色微微一变。
“仙尸若拿回了昔日的传承之物，实力定会暴涨。”司天雄的声音如同钟磬般敲在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耳边，“到那时候，它的恢复速度会加快数倍，甚至可能直接突破到大乘境界。一个恢复了大乘实力的、有灵智的仙人残躯，在座各位有谁能挡住？”
无人开口。
大乘实力的仙人残躯，加上仙人级别的战斗经验和仙术，就算大厅中汇聚了灵界过半的大乘修士，想要将其击杀也绝非易事。
而一旦让它跑了，再想追踪就难上加难了。
白发老者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道友的顾虑有理。老夫撤回用许青做诱饵的提议。”
他看了司天雄一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之色。
司天雄比他想象中更加老辣——不仅几句话就否决了诱饵计划，还用“传承落入仙尸之手”的后果震慑了在场所有人，让那些原本觊觎传承的各族代表也不得不承认强行诱捕的风险太大。
“那就用传统手段。”白发老者敲了敲法槌，“各族大乘组成搜寻联军，以灵界南部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追踪仙尸的灵力波动和足迹。
同时，向所有中小宗门发布预警，一旦发现幽绿色身影出现，立刻向天枢城传讯。
任何种族不得隐瞒仙尸行踪的情报，违者以通敌论处。”
大厅中响起一片整齐的应是声。
传统追踪手段虽然耗时较长，但胜在稳妥，不会给仙尸设伏反杀的机会。
追踪方案敲定后，白发老者环顾大厅，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此时，古魔族的代表——一位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阴冷魔气的大乘修士——忽然站起身来。
“议长大人，在下还有一事要提。”
白发老者微微颔首：“请说。”
古魔族代表的目光直直射向司天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仙尸的威胁是灵界所有种族共同的威胁。要对付它，我们首先要了解它。
而三眼族既然获得了虚衍仙尊的全部传承，那么这份传承之中一定包含了仙尸的功法和手段。
在下提议——三眼族应当将仙墟中获得的传承分享出来，由各族共同参详。
这样我们才能知己知彼，更好地追踪和剿灭仙尸。”
此言一出，大厅中立刻炸开了锅。
“对！应该共享出来！”
“追踪仙尸需要了解它的功法特点，三眼族不能独占传承！”
“仙尸是整个灵界的敌人，对付仙尸的办法也应该是整个灵界的财富！”
数十道声音同时响起，有的来自排名靠后的中小种族，有的来自与三眼族关系交好又交恶的种族，甚至有几个原本对三眼族态度友善的代表也跟着附和起来。
司天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色没有丝毫波澜。
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就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万年的岩石，任周围的声浪如何汹涌，都撼动不了分毫。
他早就预想到了这一幕。前来开会前，他就和几位核心长老讨论过——一旦各族知道三眼族手中握着虚衍仙尊的传承，觊觎和索要便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仙尸危机正好给了各族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追踪仙尸、对付仙尸、了解仙尸，每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堂堂正正，但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分一杯羹。
因此听到古魔族大乘的话后，司天雄并没有太多情绪。
也没有太多拒绝。
他缓缓伸出手，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
玉简通体呈青灰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其中蕴含的法则波动虽然微弱却极为精纯——那是货真价实的仙级功法气息。
“这就是我三眼族在仙墟中获得的最大收获。”司天雄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一部仙级功法，《太虚炼物诀》。虚衍仙尊乃是仙界炼器宗师，此功法乃是仙级炼器之术，也是那具仙尸生前所修的基础功法之一。”
大厅中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目光死死盯着司天雄手中那枚青灰色玉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仙级功法——货真价实的仙级功法！
虽然灵界也有从上古流传下来的残篇断章，但像这样完整的仙级功法，整个灵界现存的数量不会超过三指之数！
“老夫可以将其交由各族共同参详。”司天雄将玉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但有一个条件——只拓印不带走。各位可以当场拓印一份带回族中参研，但原玉简必须留在三眼族手中。”
这个条件并不苛刻。
各族代表纷纷点头，白发议长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很快便有负责会议秩序的修士上前，将《太虚炼物诀》的内容在特制的灵玉板上逐一拓印，然后分发给在场每一个种族代表的随身玉简中。
拓印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大厅中一片安静，只有灵玉板上符文流转的轻微嗡鸣声。
各族的代表们拿到拓印件后，迫不及待地用神识探入其中查看内容，有人眼中放出惊喜的光芒，有人低声啧啧称奇。
古魔族的代表也拿到了拓印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发现其中确确实实是仙级炼器功法的基础篇，虽然不涉及核心秘术，但光是基础篇中蕴含的法则运转之理就已经是灵界顶尖水准了。
但他没有就此罢休。
古魔族向来贪婪，既然三眼族愿意拿出一部仙级功法，那说明他们手中必然还有更多好东西。
古魔族代表合上玉简，再次开口：“司天雄道友，三眼族在仙墟中的收获，应该不止这一部仙级功法吧？
大厅中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司天雄抬眼看了古魔族代表一眼，那双苍老的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当然不止。三眼族在仙墟中还获得了一件传承灵宝——太虚神炉。
此炉乃是虚衍仙尊毕生心血凝聚的仙级丹炉，如今已经认许青为主，与他神魂相连、命脉相依。
诸位若是想要，可以自己去找许青试试——看那炉子认不认你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仙级丹炉认主——而且是神魂相连的认主方式，意味着除非杀了许青强行剥离，否则这炉子谁也拿不走。
而万族会议的第三道决议刚刚明文规定：任何种族不得以任何理由对三眼族许青出手。
谁要是敢动许青，就是与整个灵界为敌。
古魔族代表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听出了司天雄话里的软刀子，但也知道继续逼下去只会让三眼族彻底翻脸。
一部仙级功法已经到手，再咄咄逼人反而会引起其他种族的不满——毕竟在座各族都拿到了拓印件，大家都有好处拿，唯独古魔族不知足，这种吃相太难看了。
“道友误会了。”古魔族代表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三眼族能拿出传承共享，足见诚意，我古魔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说完便重新坐下，不再多言。
其他原本准备跟进的种族代表看到古魔族代表已经偃旗息鼓，也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仙级功法已经拿到手了，再开口要更多就显得贪得无厌了。
白发议长适时地敲了敲法槌：“既然追踪方案已经敲定，传承也已共享，今日的会议就到此为止。
各族回去之后立刻组织大乘修士参与搜寻联军，三日之内将各自的兵力部署报至天枢城总务司。
散会。”
大厅中的各族代表纷纷起身，有人向司天雄点头致意，有人则快步走出大厅拿出传讯玉简向族中汇报仙级功法到手的好消息。
蚩山大步走到司天雄身边，铜铃般的眼睛中满是敬佩：
“司天雄老哥，好手段！一部仙级功法就把他们的嘴堵上了，还不伤和气，厉害！”
司天雄微微摇头：“不过是用利益堵住他们的嘴罢了。”
他站起身，和蚩山一起走出了议事大厅。
天枢城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司天雄苍老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疲惫。
整整一上午的会议，他不断地周旋、权衡、退让和坚持，消耗的心力比打一场架还多。
“走吧。”司天雄低声道，“回万圣山。”
……
三日后。
万圣山。
司天雄和蚩山的身影出现在万圣山东门外的天际线上。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地落入城中，稳稳地停在主峰议事大殿前的广场上。
许青早已收到传讯，提前从石楼中出来等候在广场上。
看到太上长老和蚩山安全归来，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
“太上长老，会议情况如何？”许青快步迎上去。
司天雄看了他一眼，苍老的竖眼中难得浮现出一丝温和之色：“进去说。”
四人走入议事大殿，司天雄在主位上坐下，将万族会议的经过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白发议长提议用许青做诱饵、他被当场否决、各族转而要求共享传承、他拿出《太虚炼物诀》稳住了局面、最后追踪联军方案敲定。
许青听完，沉默了片刻。他虽然早就料到了事情的大致走向，但亲耳听到“被提议当诱饵”时，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后怕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