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的，自己会拿。”
简简单单九个字，和许多年前，如出一辙。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还是在东方影视学校那间逼仄陈旧的排练教室。
说这话的，是个看着怯生生的新生。单薄柔弱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倔强，让人始料未及。
一晃数年。
场景换到这间奢华的五星酒店套房。
当初那个青涩女孩，靠着王阳执导的片子一炮而红，稳稳站上新生代新星的位置。
依旧是那九个字。
只是年少时不计后果的莽撞已经洗去，历经人情冷暖、圈内周旋之后，沉淀成内敛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人的气场，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话音未改，本心也分毫未移，可说出这句话的人，连同这句话承载的重量，早已今非昔比。
王阳僵在原地，如遭定身，一动也不动。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陈丽郡。
当年是他，在茫茫人海相中她，亲手将她一步步托举，推到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恍然惊觉——自己自始至终，就没有看懂过这个女人。
他原先以为，自己撬开了一只藏着稀世珍宝的匣子，匣中至宝，理该归他把玩，任他掌控。
可万万没想到，匣底蛰伏的，竟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利刃。如今锋芒破匣，赫然现世。
最讽刺的是，亲手淬炼出这把刀的人，正是他自己。而此刻，冰冷的刀锋，正调转方向，直直朝向他。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跌落到冰点。
窗外都市霓虹明明灭灭，光线钻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投下一片片摇晃破碎的光影。
偌大套房陷进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空间里沉沉起落。
王阳嘴唇几番翕动，狠话已经涌到喉咙。
他本想撂下几句威压的言辞，挽回跌落一地的体面，或是巧言周旋，扳回眼下的劣势。
可千头万绪尽数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丽郡眼神澄澈平静，可目光裹挟着无形的压迫。
被这样一双眼睛沉沉看着，他平日里惯用的博弈筹码，心底打的种种算盘，全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处心积虑布下的整盘局，就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逼进全盘被动的死局。
陈丽郡不再多言，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等他给出答复。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眼巴巴等着别人施舍机会的新人，而是站在对等位置，甚至隐隐占住上风的对手。
王阳猛地挺身站起，动作幅度极大，胳膊狠狠扫过沙发边几。
一只空玻璃杯被扫落，滚坠在厚实地毯上，只闷地响了一声。
他连低头看一眼都不肯。
室内灯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神情晦暗不清，胸膛剧烈起伏，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许久，干涩的字眼才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
“好，很好。”
他深深看向陈丽郡，眼底情绪搅作一团，震惊、愤懑交织，还裹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狼狈。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已经生出一缕挥之不去的忌惮。
下一瞬，他猝然转身，脚步带着几分狼狈的仓皇，大步冲向房门。
房门被狠狠扯开，他跨步出去。
“砰——”
厚重门板重重撞在门框上，巨响轰然落下，将屋内屋外，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陈丽郡依旧端坐在扶手椅上，身姿纹丝不动。
听着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长廊深处，她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积在胸口的浊气。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方才攥得太紧，指节绷出一圈青白。
短暂沉默之后，她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新龙门客栈2》的故事梗概，还有那份崭新的经纪合约。
指尖轻轻抚过合约上待遇优渥的纸面，而后翻开剧本梗概，准确翻回方才被打断的那一页，目光落向那些处处藏着暗示的加粗段落。
她脸上没有憎恶，不见惶恐，只剩一片近乎淡漠的冷静。
沉沉夜幕已经吞没整座城市。
方才门板撞击的巨响，如同巨石投进深井，余韵化作细碎涟漪，在寂静套房里缓缓消散。
陈丽郡脊背绷得笔直，静静坐着。直到走廊的动静彻底归于虚无，紧绷的肩头才稍稍松垮下来。
屋子里还萦绕着王阳身上雪茄混着名贵香水的浓烈气味，和房间本身清淡的柑橘香氛格格不入，久久散不去。
她缓缓深吸，一点点纾解胸腔积压的紧绷。
小圆桌上摊开的文件夹，像剥去所有伪装的外壳，把内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赤裸裸铺展在灯下。
《新龙门客栈2》的大纲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那份刚刚打印完毕，墨迹尚且未干的全新经纪合约。
她没有急着伸手，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向桌面。
室内灯光斜斜描过她清瘦利落的侧脸，面上不见侥幸脱身的慌乱，亦无谈判占得先机的得意，只剩一份万事皆在预判之内的淡然，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番审慎的掂量与权衡。
静默数息，她才缓步走到桌边。
最先被拿起的不是那份合约，而是《新龙门客栈2》的故事梗概，她翻回方才中断阅读的那一页。
页面上一行行加粗的文字刺进眼底，字字句句的意图直白得不加掩饰：情感张力、艺术牺牲、借肢体语言剖白人物纠葛复杂的内心。
指尖来回摩挲着粗糙的打印纸页，她唇角微微往下压，一抹浅淡又冷峭的笑意，自唇边一闪而过。
合上梗概文稿，她这才拿起那份崭新的合约。这一回，她读得极慢，字字句句都不肯放过。
视线来回扫过数字骇人的酬劳、近乎苛刻的超长绑定年限，还有那些措辞模棱两可，要求艺人无条件服从各类商业宣发的附加条款。
通篇审阅完毕，她将合约轻置回桌面，转身行至床头柜前，解锁手机，点开备注周律师的联系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起落，敲下一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