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冷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进院子。
身后传来许母压低的声音:“这姑娘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晚饭时,娄振华郑重宣布:“明天有工作组来家里谈话,你们说话都注意分寸,别乱讲。”
娄谭氏满脸担忧:“不会要抄家吧?我听说前门那边绸缎庄的老板……”
“别胡说。”娄振华打断她,转头看向女儿,“晓娥,你最近……跟王所长有来往?”
娄晓娥的心猛地一紧:“就……路上偶然碰到过一次。”
“以后少接触。”娄振华的语气十分严厉,“咱们家现在经不起一点风波,懂吗?”
娄晓娥低下头,一粒一粒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视线渐渐模糊。
夜深人静,她悄悄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些旧物件:
小时候戴的蝴蝶结、同学送的明信片,还有一张剪报——是半年前《京城日报》刊登的王阳破获盗窃案的新闻。
照片里的他站在缴获的赃物旁,眼神锐利,一身正气。
娄晓娥轻轻抚摸着那张微微发黄的报纸,眼泪无声地落在印着王阳的地方。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南锣鼓巷的上空。
清冷的月光洒进95号院的每个角落,也照在派出所值班室里那个整夜难眠的人身上。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三辆解放牌卡车静静停在京师师范大学的操场上。
娄晓娥戴着帆布手套,站在队伍最后面。她不停地来回跺脚,抵挡着深秋刺骨的寒冷。
列宁装外面,套着一件母亲连夜赶做的旧棉袄,可即便这样,也遮不住她一脸憔悴。
“同学们,这次去红星农场劳动一周,这是改造思想的好机会。”
团支书站在卡车车头,高声动员,“尤其是家庭出身有问题的同学,更要借着劳动,改掉资产阶级的旧思想。”
有几个女生故意大声附和,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娄晓娥身上。
自从公私合营的消息传开,校园里的气氛就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关系要好的同学,如今都躲着她;宿舍里,她的暖水瓶已经被“不小心”打碎两次了。
“上车了!”
人群一窝蜂涌向卡车。娄晓娥被推来搡去,好不容易才爬上车厢。
铁皮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她只能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膝盖。
引擎启动,卡车颠簸着驶出校门。寒风从车厢缝隙钻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疼,睫毛都快冻僵了。
“资本家小姐也来劳动?可别把细皮嫩肉磨坏咯。”一个扎着花辫的女生出言挖苦。
娄晓娥下意识把手缩回袖子里。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光滑,和身边同学粗糙的手掌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卡车经过东直门时,她不由自主望向派出所的方向:
王阳这会儿应该起床了吧?他会不会正和家人一起吃早饭?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五味杂陈。
农场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荒凉。
一望无际的麦田已收割大半,剩下的麦秆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像一片苍茫的金色荒原。
农场主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带着浓重的口音吩咐:“女同学们去晒谷场,男同学跟我去仓库。”
晒谷场上,堆成小山的麦子等着翻晒。娄晓娥学着别人的样子,拿起木锨翻动麦粒。
还不到半小时,她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手掌也磨出了水泡。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动作快一点!别偷懒!”监工的农场职工厉声呵斥。
中午吃饭时,娄晓娥的双手抖得连窝头都握不住。咸菜和玉米粥吃在嘴里又苦又涩,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
看着身边同学说说笑笑,她独自蹲在角落,默默承受着一切。
下午的活儿更累——搬运麦捆。每一捆麦子都有几十斤重。
娄晓娥咬着牙扛起一捆,摇摇晃晃往仓库走。走到半路,麦捆突然散了,麦穗扑了她一脸。
耳边立刻响起一片嘲笑声:“快看啊,大小姐连麦子都不会扛!”“该不会是装的吧?想博人同情?”
娄晓娥坐在地上,一根一根捡着麦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一双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利落地帮她把麦子重新捆好。
“第一次下地都这样。”
她抬头,看见一位满脸皱纹、眼神却很温柔的老妇人。
“我闺女第一次下地,还没你能干呢。”
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差点让她哭出来。她擦了擦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一下午,她来回跑了十几趟。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傍晚收工时,娄晓娥几乎站不稳了。
她被分到一间简陋的农舍,八个人挤在一张大炕上。
屋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亮着昏黄微弱的光。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打水洗脸,双手冻得通红。
到了第二天,日子比头一天更难挨。连日不停的体力活,让她浑身上下酸痛难忍。
掌心的水泡早就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把一双手泡得又红又肿。
中午休息时,她独自悄悄躲到谷堆后面,低着头默默掉眼泪,生怕被别人看见。
第三天一早,娄晓娥就发起了高烧。
她硬是咬牙撑着,没跟任何人提起,依旧拖着虚弱的身子去上工。
太阳越升越高,眼前的麦田在她视线里开始打转晃动,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娄晓娥!”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她仿佛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钉子上挂着的一顶公安大檐帽。
娄晓娥茫然地四下打量,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件藏蓝色的制服外套。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了进来。
“王……王所长?”娄晓娥嗓子沙哑,满眼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王阳明显松了口气:“你总算醒了。”
他把姜汤放到床头的小凳子上:“你在晒谷场晕倒了,刚好我……”
“刚好王所长来农场检查治安工作!”一个粗嗓门从门口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