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道子被冻在地上,嘴还剩半边能动。
长生站在军旗旁,把那份从他识海里抠出来的“名单卷”塞进袖子最里层,按得死死的。
纸不热。
他手背却热。
祖纹像被人拿火烤着,一圈圈往外鼓。
凌念生离得近,先看了他一眼。
她没问。
她只是把霜意又往长生脚边铺了一圈,像给他盖了层薄被。
“你气乱了。”
长生抬头看她。
“我没乱。”
凌念生没再说,只把那条霜线往前一推,把紫霄道子剩下那半口气也冻得更安分。
姬红雪蹲在一边清点战利品,嘴里碎碎念。
“紫金钟,归我。”
“护道者腰牌,归我。”
“这枚雷印玉佩……也归我。”
柳如烟站在旁边,剑尖点着地面,像钉子。
她眼神一直落在长生袖口。
不落在他脸上。
落在他袖口。
像在盯一条蛇。
刘大雷抱着丹箱凑过来,刚要开口,长生先抬手。
“闭嘴。”
刘大雷一愣。
“我还没说话。”
“你嘴里肯定没好话。”
刘大雷委屈得很,但真闭了。
长生转身,朝沈若曦那边走了两步。
沈若曦站在第一城军旗的影子里,小鼎悬在胸前,药光一圈圈转。
她看见长生走来,先抬手。
“别靠太近。”
长生脚步停住。
“娘,我没事。”
沈若曦摇头。
“不是你。”
她指了指天门。
天门那边仙气还在灌。
灌得血河像开锅。
门缝里有雷声。
不是天路的雷,是上界那种带法旨味的雷。
每滚一下,第一城军旗都要抖一抖。
长生把目光从天门收回来,压低声音。
“娘,你别离开第一城。”
沈若曦看着他。
“你又想一个人扛?”
长生咧了下嘴。
“我习惯。”
沈若曦没笑。
她伸手摸了摸小鼎边缘。
“你习惯不算本事。”
长生没接这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礼剑、儒圣、青石、叶欢。
叶欢正拧开一壶新酒。
拧开以后还往壶口吹了口气,像怕脏。
长生看见这动作,心里更堵。
他不敢问。
不敢问道一圣地到底强不强。
怕问出来,自己这些年“我家很弱”的信仰当场碎成粉。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门。
门缝里那股仙气越来越厚。
厚到连外头那些被赶出第一城的修士都不敢骂了。
他们不骂沈长生。
他们骂自己。
“我怎么还没走。”
“我怎么还在这看。”
“我是不是活腻了。”
就在这时。
地上那名被废的老护道者,忽然笑了。
他躺在血河边的青铜石板上,气海空了一半,人还没死透。
但他笑得像个喝了十坛酒的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
血沫从他嘴角冒出来,笑声里夹着喘。
他抬眼看长生。
“下界狗东西……”
“你以为打断我气海就完了?”
“你以为扒了巡天卫就能堵门?”
他笑得更大。
“斩雷仙尊要来了。”
“你们全得死。”
“你们这块地,全得烧成灰。”
“你那娘……哈哈……你那娘才是——”
话没说完。
长生已经走过去。
他没跟他吵。
也没问“斩雷仙尊是谁”。
他抬起古兵胚。
一胚砸下去。
咔。
脑袋歪了一下。
笑声断了。
再一胚。
噗。
血溅到石板上,顺着战纹缝往里渗。
第三胚落下去的时候,脑袋已经没了。
血河边一群人喉咙发紧。
连云霆残党都闭嘴了。
长生把古兵胚在地上一擦,擦掉血。
他转身走回军旗旁,像刚才只是踩死一只虫。
刘大雷咽了口唾沫,凑上来。
“你这次杀得干净。”
长生看他。
“他话多。”
刘大雷点头。
“那我以后少说点。”
“你做不到。”
“我尽量。”
柳如烟看着长生手背那点还没散下去的热意,终于开口。
“你袖子里是什么?”
长生手一顿。
“战利品。”
姬红雪在旁边立刻抬头。
“战利品要分!”
长生没回她。
他把袖口又按紧了点。
柳如烟没追问。
她往叶欢那边看了一眼,指尖一弹,一道细细的传讯符飞出去,贴着地面走,像一条小虫。
叶欢没回头。
他酒壶一抬,喝了口。
像没看见。
但那只酒壶的壶口,已经悄悄对准了天门。
长生把天门碎片摸了出来。
碎片一出,他胸口就跟着一跳。
咚。
识海那扇门也跟着应了一下。
他把碎片举起,反过来对着天门。
“你不是喜欢共鸣吗。”
“来。”
“我给你鸣。”
碎片上那点残光一亮,天门门缝里的仙气立刻拧了一下,像有人被掐住脖子。
下一息。
天门也亮了。
不是门板亮。
是门缝边缘那一圈钉着断剑、断甲的痕迹亮。
亮起来的纹路,和碎片上的纹,接上了。
咚——
不是敲门。
是地底先响。
第一城地面、血河边的青铜石板、古台废墟,一齐震。
震得像有一头巨兽在地底翻身。
然后,地面裂开。
裂开的不是一条缝。
是一片。
从天门正下方开始,往外扩出一个巨大的环。
环里浮出一座祭坛。
祭坛不是新东西。
是旧骨架。
骨架上刻着妖文、军纹、还有儒圣那种墨纹。
它像被埋了很多年,又被天门碎片一口气拽出来。
祭坛四角立着断柱。
断柱上残着三个字。
封。
天。
阵。
许小炉从后头探出头,嗓子发紧。
“封天阵……”
鹿灵音按着胸口白鹿印记,声音也压低。
“妖庭旧阵。”
儒圣从断楼上落下,砚台托在掌心,目光落到祭坛那圈纹路上。
“当年我们用它封过门。”
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参与了?”
儒圣没答“是”也没答“不是”。
他只说一句。
“你别乱踩。”
长生低头看祭坛。
祭坛中央有一个缺口。
缺口形状,很眼熟。
像他体内那几重封印的嵌位。
更像天门碎片该嵌进去的位置。
他把碎片往缺口一靠。
嗡——
碎片震得他手腕发麻。
祭坛整圈符纹同时亮,像活了。
而他体内第三重封印外那圈古文,也跟着亮起,同步得过分。
长生眼皮直跳。
“这阵跟我……”
儒圣打断。
“嵌合。”
青石蹲在一旁,捏着药钉,啧了一声。
“怪不得你像个钥匙坯子。”
长生瞪他。
“你也别说钥匙。”
青石笑了。
“那我说门。”
长生:“……”
天门那边的仙气更凶了。
门后那股气息,压得祭坛都在吱呀。
有东西在门后压着嗓子笑。
笑声没传出来。
传出来的是雷。
雷纹沿着门框爬。
爬到一半,忽然停住。
像有人看见祭坛复苏,改了主意。
紫霄道子还剩一口气,被冻在地上。
他看见祭坛,眼里闪过一丝慌。
他想说话。
凌念生霜意一压,他又说不出来。
可那慌被长生看见了。
长生抬脚走过去,踩住他胸口。
“你们上界怕这阵?”
紫霄道子喉咙动了动。
长生把霜线拨开一点,让他能喘口气。
紫霄道子立刻嘶声。
“你完了……”
“封天阵一醒,斩雷仙尊就会换法子。”
“他不下来了。”
“他要借因果拿人。”
长生皱眉。
“借谁的因果?”
紫霄道子眼里带着快意。
“你的。”
长生脚下力道加重一点。
“说清楚。”
紫霄道子咳血。
“你身上血脉乱,因果乱。”
“有祖血、有门、有命印的线。”
“你越动,线越亮。”
长生听得手背更热。
那份名单卷在袖子里像烧起来。
他没把这话告诉师姐们。
也没告诉沈若曦。
他只是转身,把天门碎片按回祭坛缺口上。
“那我就把线掐断。”
他抬手,祖纹翻起,想用碎片反向压门。
碎片刚亮。
天门里就传来一声更沉的雷鸣。
门缝里伸出一只盘。
盘不大。
像罗盘,又像玉盘。
盘面刻着九道圈。
每一道圈上都有名字。
名字不是字,是活的,像在爬。
盘一出来,祭坛的光都暗了半截。
儒圣抬眼,砚台微微一抬。
“寻命盘。”
青石嘴里骂了一句。
“因果器。”
叶欢把酒壶扣上,终于不装了。
“来了个会做事的。”
长生抬头看那只盘。
盘面转了一圈。
先对准他。
停了一息。
然后盘针一偏,指向第一城军旗的影子里。
指向沈若曦。
沈若曦胸口命印一鸣。
嗡。
七瓣古莲浮出半瓣。
她脸色一白,手里的小鼎差点没握稳。
长生一步冲过去。
“别照她!”
他抬手想用碎片挡。
挡不住。
那寻命盘不照光。
它照“线”。
线从长生身上牵出去,牵到沈若曦身上。
像拴了根绳。
门后有一道声音压下来。
不是喊。
像法旨念出来。
“锚已明。”
“取。”
下一息。
天门里爆射出九道血色锁链。
锁链不是从门缝里甩出来的。
是从“线”上长出来的。
一根接一根,直接洞穿虚空。
第一根穿过天路古战场的天。
第二根穿过北州的云。
第三根穿过道一圣地上空的大阵。
九根齐出,目标明确。
不是锁长生。
是锁沈若曦。
血河边所有人都看见那九道锁链的去向。
去得太远。
远到连他们的神识都跟不上。
可那股牵扯感,像把他们的心也拽了一下。
长生眼睛发红。
他抬手就去抓那锁链。
抓到的只有一片血影。
锁链不是实体。
是因果。
他抓不住。
他只被锁链余波抽了一下,整个人倒退三步,脚下战纹被扯出一道长痕。
军旗嗡嗡作响。
第一城城骨也跟着发出一声闷鸣。
沈若曦抬头,看向远方。
她没喊疼。
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像在把命印按住。
“长生……”
长生冲到她面前,手发抖。
“娘,对不起。”
沈若曦看着他。
她没说“没事”。
她也没说“别自责”。
她抬手摸了摸长生的白发。
“你别把自己当灾。”
长生咬牙。
“我就是灾。”
他回头看天门。
看那只寻命盘。
看门后那股越聚越厚的雷意。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他们要拿我娘逼我开门。
他手背祖纹鼓起,第三重封印开始撞门。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牙上。
柳如烟站到他侧前,剑横着。
“谁动她,我砍谁。”
姬红雪袖子一甩,阵符铺开。
“锁链敢来,我就炸。”
凌念生没说话。
她抬手,霜线沿着那九道锁链的余波方向追了一截。
追不上。
霜线在半空碎成雪。
她眼里第一次有了点沉。
“因果不在这。”
长生站在沈若曦面前,嗓子发哑。
“他们锁到道一了。”
他看向叶欢。
叶欢把酒壶晃了晃,像在估量能不能装下那九道锁链。
他嘴里还欠。
“徒弟,你这回真把事闹大了。”
长生没回嘴。
他握紧古兵胚,转头看向天门。
他眼底冰蓝门纹一圈圈压下去。
“来。”
“你们要我开门。”
“我就先把你们门口的人扒光。”
“再把你们伸出去的手,一根根剁断。”
他说完,脚下一踏,军旗血光再起。
可他心里那点恐慌和自责,也在往上涌。
像要把他淹住。
他怕。
怕回头一眼,道一圣地那边已经出事。
怕那九道锁链先一步钉住沈若曦。
怕自己还是慢了一点。
天门里雷声更近。
门后那位“斩雷仙尊”,没下来。
但他已经伸了手。
不是手掌。
是规则,是因果,是要命的线。
长生抬手按住眉心。
门在动。
他低声骂了一句。
“我真该把第四门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