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熊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上挂着一幅满洲地图,办公桌上摆着一部电话机和几摞文件,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皮保险柜。
他请陈昆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沏了一杯茶端过来:“来,衫本少爷,喝杯茶压压惊。”
陈昆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中岛兄,我那把枪呢?小田原阁下走的时候我没好意思问,你看能不能帮我取回来?”
中岛熊一拍脑门:“哎哟,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您稍等,我出去给您要去。”
他放下茶杯,快步出了门。
过了不大一会儿,他拎着一把手枪回来了——正是陈昆那把双联动的七星子。
他把枪递还给陈昆,又打量了一眼,忍不住说道:“衫本少爷,您怎么用这种枪?这可不符合您的身份啊。”
陈昆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笑道:“这枪怎么了?威力大啊。一枪能打死一匹马,我就喜欢这种威力大的。
我舅舅以前给过我一把勃朗宁,我嫌太小家子气了,给我太太拿去防身了。”
中岛熊听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里的铁皮保险柜前,蹲下身拧动密码锁,打开了柜门。
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捧过来放在茶几上,推到陈昆面前。
“衫本少爷,这个给您。”中岛熊说着,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把手枪——柯尔特m1911,通体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握把上镶嵌着防滑纹理,整把枪线条流畅,做工精良,一看就不是凡品。
旁边还放着一盒配套的子弹。
“这把枪口径大,威力足,比七星子强多了。”中岛熊说道,“您拿着防身,比您那把七星子体面多了。”
陈昆拿起那把1911,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手感极佳。
他拉动套筒试了试,动作顺畅,机件咬合紧密。
他越看越喜欢,也不跟中岛熊客气,把枪放回盒子里,子弹揣兜里,又把自己那把七星子别在了后腰上。
“中岛兄,谢了。”陈昆笑道,
中岛熊连忙摆手:“今天都快中午了,我请你吃饭!”
“改天吧。”陈昆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天真不行,我还得出去进货呢,铺子快要开业了,一堆事等着。
改天我闲下来,专门请你。”
中岛熊也不再勉强,起身送他出去。
两人走到大厅里,陈昆一眼就看见了平安——
他正坐在大厅角落的长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看见陈昆出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
“走吧。”陈昆冲他招了招手。
中岛熊一直把他们送到停车场。
陈昆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冲中岛熊摆了摆手:“中岛兄,回见。”
“衫本少爷慢走。”中岛熊站在台阶上,也摆了摆手。
帕卡德驶出了宪兵队大院,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
车子开出一条街之后,陈昆找了个没人的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他转过头,盯着平安。
平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大、大师兄,咋了?”
“你小子枪哪来的?”陈昆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严肃。
平安张了张嘴,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话呢。”陈昆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不要命了?今天要是让宪兵搜出你身上有枪,你知道什么后果吗?那些王八盒子上都有编号,人家一查就能查出来源,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平安的脸色白了白,显然没想过这一层。
陈昆盯着他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吉田那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平安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虽然他极力想掩饰,但那丝惊讶和慌乱还是被陈昆捕捉得一清二楚。
陈昆心里有了答案。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早就怀疑过这两个师弟里有人不老实,今天算是证实了——不是长生,是平安。
“你看着我。”陈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你,你都要咬死了——你跟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从来没碰过枪,什么都不知道。把这事彻底忘掉,听见没有?”
平安低着头,不说话。
陈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师兄。”平安闷声说道。
“你胆挺大啊。”陈昆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什么事你都敢干,你要上天呐?你就不能事先跟我商量商量?
你那次是成了,要是失手了呢?死了怎么办?被抓了怎么办?就算你侥幸没被抓,连累了师傅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些事情,得跟自己的能力挂钩。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就不要轻易出手去改变你的人生。你能听懂吗?”
平安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假懂了。
“不管你听没听懂,回去多想想。”陈昆说道,
“往后做事要三思而后行。有什么事跟我商量,别让师傅担心,也别自作主张。”
平安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道:“师兄,我知道错了。往后有啥事,我先跟你说。”
陈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消了大半。
他放缓了语气:“我不是不让你有枪。但你那把枪来路不明,万一出了事,会害了一家人。
做事情要动脑子——有些东西不能碰,就离得远远的;要么不做,做了就不要留下痕迹。
你下次先跟我说,我给你弄几把能见光的枪,明面上拿得出去的。”
平安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谢谢师兄!师兄你真有本事!”
“行了,别拍马屁了。”陈昆摆了摆手,
“今天的事别跟师傅说,也别跟家里任何人说。特别是长生那边你也别说,那小子嘴碎,我怕他跟师傅漏了口风。”
平安连连点头。
陈昆发动了引擎,帕卡德重新驶上了街道。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当街打死了三个人,进了宪兵队,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
这事要是让师父知道,他肯定犯寻思?万一他问起来,自己该怎么解释?
要不……干脆哪天跟师父坦白算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昆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转念一想——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与其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圆之前的谎,不如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师父把话说清楚。
至于师傅能不能接受他有东洋人的身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的路面,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