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鬼子宪兵队本部。
已经是下午时分。
小田园峻坐在办公桌后面,制服领口难得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微微有些褶皱的白衬衫,袖口的纽扣也没有扣上。
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松散——但这种松散并非源于懈怠,而是源于某种近乎困惑的疲惫。
他盯着桌上那枚核桃大小的骷髅头,已经盯了快一个钟头了。
案发现场他亲自去过了,技术部门的检测报告早在中午就送到了他手上。
检测结论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
这枚骷髅头的材质与之前几次现场遗留的烟雾弹壳体、骨质炸弹残片基本一致,属于同一种来源不明的骨质物质。
表面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指纹,光滑如玉,纹理细腻,与其说是雕刻出来的,不如说更像是天然生长而成的。
小田园俊伸手拿起那枚骷髅头,在指尖翻转着。
它的工艺精湛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每一处骨骼的起伏、每一个细微的凹陷都栩栩如生,下颌微张,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如果不考虑它所代表的含义,这简直是一件艺术品。
他放下骷髅头,站起身,走到墙角挂着的那幅区域地图前。
这幅地图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上面的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标记他都能闭着眼睛画出来。
从第一次白骨大仙在滨城露面开始,到后续的每一次作案,他都按照时间和地点在地图上做了详细的标注——
包括他的第一次出现,打散了伪军剿匪队伍,留下了目击者和几具尸体;
到第二次在县城现身,联合游击队攻打县城;接着滨城刺杀,大闹俄侨区后突然消失。
随后又突然出现在,百里之外和山区游击队屠杀帝国军人的据点,真是神出鬼没;
然后是山里游击队的异常突围,再然后……昨夜它又回来了。
他用红线将这些点连起来,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但这些点分布散乱,没有任何清晰的轨迹可循。
这个所谓的“白骨大仙”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然后又在得手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田袁俊是刑侦出身,在调到滨城之前,他在新京处理过不少棘手的大案。
他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任何犯罪都会留下痕迹。
但白骨大仙这个案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他的信念。
凶手使用的工具——那些骨质武器、那些烟雾弹、那枚骷髅头——其材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技术部门的人告诉他,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天然材料,也不是普通的骨制品,其密度和硬度都远超常规。
他甚至在私下里请教过一位帝国大学的教授,对方在看过样品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不符合我所知的任何生物学或材料学规律”。
这句话让小田袁俊在接下来的好几个夜晚都无法入睡。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田袁俊收回思绪,将领口的扣子扣好,恢复到一贯的仪态,才开口道:“进来。”
一名尉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将一份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司令官阁下,现场勘查的详细报告送来了。”
小田袁俊点了点头,尉官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报告中的数据和分析都很详尽——
七户人家,总计十四人失踪,其中一人的头颅被悬挂在自家门楣上,其余人的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现场勘查显示,多数住宅的门窗有被从外部侵入的痕迹,手法专业,有暴力破拆的明显迹象。
在几户住宅中,技术部门检测到了残留的麻醉类药物成分,浓度较低,挥发程度接近完全,推测是通过某种方式吹入室内的。
小田袁俊的目光在“麻醉类药物”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看。
在小野家的勘查记录中,提到了室内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墙面发现了一枚嵌入的弹头。
弹头型号为常见的6.35毫米口径,市面上流通量极大,追查来源几乎没有可能。
但值得注意的是——附近居民和夜间巡逻队均未报告听到枪声。
消音器。小田袁俊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凶手持有带消音器的手枪,这在当时的黑市上并不算特别罕见,但能将消音器做到完全掩盖枪声的程度,说明这件武器要么经过了高水平的改装,要么就是定制的。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精通潜入、擅长使用麻醉类药物、持有高级改装 、能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解决多名目标、
事后不留活口、不留指纹、带走尸体、在现场留下专属标记——这个白骨大仙手法越来越专业了。
而且,那枚骷髅头。
那枚该死的、不符合任何科学常识的骷髅头。那是挑衅,是向整个大东洋帝国的挑衅!
小田袁俊睁开眼,再次拿起那枚骷髅头,握在掌心里。
它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感。
“白骨魔……”他低声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抓到你?”
他知道,现在下令全城封锁、严查过往人员,能抓到白骨魔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他还是签发了那份协查通报——压力必须从上至下地传递下去,军、警、宪、特,所有系统都要动起来。
抓不到是能力问题,不抓是态度问题。
更何况,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就算抓不到白骨魔本人,也能逼出一些其他的东西来——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抗分子、地下交通站、游击队的关系网,总会有沉不住气的。
他拿起笔,在协查通报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宪兵队本部的印章。
窗外,滨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流传起各种各样的传言。
有人说白骨大仙身高丈二、青面獠牙;
有人说他其实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精通奇门遁甲;还有人说他是从关内来的高手,专门刺杀鬼子军官和汉奸。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但每一条都在无形中助长着那个名字的威慑力。
而在百十里外的河通县,陈昆正坐在药铺的柜台后面,专心致志地研磨着一钵草药。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念叨我呢”,然后继续手里的活儿。
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柜台前面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铺子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师傅在后屋歇晌,平安和长生在前头整理药材,一切都平静而安详。
陈昆把研磨好的药粉倒进瓷罐里封好,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过。
这座小县城的生活节奏缓慢而恒定,仿佛战争和占领都只是遥远的背景噪音。
他伸了个懒腰,心里开始琢磨晚上该整点什么好吃的。
师娘的手艺没得说,不管陈昆买什么肉食蔬菜回来,师娘都做的很好吃。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师傅和师娘顿顿吃上可口的饭菜,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