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外边天还却黑,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青烟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在屋内盘旋了一圈,落在了炕沿边上。
二妞根据和陈昆之间的感应,回来了。
她刚一落地,就看到炕上陈昆正搂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两人贴得紧紧的,睡得正香。
二妞飘在半空中,叉着腰,小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她在外头辛辛苦苦跑了两天,他倒好,在这儿搂着别的女人睡大觉。
她二话不说,化作一缕青烟,直接钻进了陈昆的识海。
陈昆正在睡梦中,忽然感觉识海中一阵波动,紧接着二妞气鼓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好哇,我在外面替你跑腿干活,你在这儿风流快活!”
陈昆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无奈地在识海中回应道:“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闯进来……”
“打招呼?我要是不闯进来,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养了个外室呢!”二妞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亏我还辛辛苦苦帮你物色人手,你倒好——”
陈昆连忙哄道:“行了行了,往后都是姐妹。这不是正事要紧嘛。你先说说,这昨天有什么收获?”
二妞哼了一声,虽然还是有些不高兴,但听到他问正事,还是老老实实地汇报了起来。
“我这两天在附近转了好几圈,按你的要求,筛选出了三个比较符合条件的目标。”
“第一个,是个小商人。
在道里区开了一家杂货铺,日子本来过得还行。
去年秋天,他闺女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被几个醉酒的浪人拖进了巷子里……等找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小姑娘受不了这个,没几天就上吊了。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他现在每天在铺子里喝酒,喝醉了就骂鬼子,家里人拦都拦不住,生怕他哪天惹祸上身。”
陈昆默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第二个,是一对母女。当家的被鬼子抓去干活——他有点木匠手艺,鬼子修工事的时候把他征走了。
这一去就没回来,快半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剩下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艰难,天天在家叹气。”
“第三个,是个光棍汉。鬼子进城那天,他老婆被闯进来的兵给糟蹋了,人也没了。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垮了,天天酗酒,家里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现在就剩一间空屋子,连炕席都卷去换酒了。
我看他那样子,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二妞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三家我都仔细观察过了,身家清白,跟鬼子都有血仇,家庭背景也简单,符合你说的条件。”
陈昆在识海中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做得好。明天——不对,今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这三家。亲眼见过之后,再决定选哪一个。”
二妞应了一声,语气里的不满已经消散了大半。
陈昆又哄了她几句,夸她能干、办事得力,二妞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终于彻底消了气,乖乖地回到魂器中温养去了。
陈昆从识海中退出来,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他把手臂从宋曼芝的头下抽了出来,动作极轻地起了床。
宋曼芝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昆穿好衣服,把桌上的酒瓶子收进洞府。
然后叫宋曼芝起来关门,没办法,门不栓总感觉不安全。
出了房间然后他站在枣树下,心念一动,回到了洞府之中。
穿过洞府,从河通县自己房间的影幕出来,房间里一片漆黑,炕上的被窝还保留着他离开时的形状。
他脱了外衣,重新钻进被窝里,准备睡个回笼觉。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工夫,他还能再睡上一个时辰。
陈昆闭上眼睛,但他的脑子里转着的,却是二妞说的那三户人家。
小商人,母女俩,光棍汉。
三个家庭,三种不同的苦难,但根源都是一样的——那身土黄色的军装,那些说着他如今也能脱口而出的东洋话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二妞选人的眼光不错。
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有仇恨,但缺乏力量和方向。
就像一堆干透了的柴火,只需要一粒火星,就能烧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决定要不要做那个点火的人。
小商人有产业、有社会关系,能提供一个合法的身份作为掩护,但他有家有口,顾虑太多,未必能豁得出去。
母女俩可怜是真可怜,但一个寡妇带着一个姑娘,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能承担的任务有限。
那个光棍汉倒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但他已经酗酒到了败光家产的地步,意志是否已经被酒精消磨殆尽,还是个未知数。
陈昆在心里把这三个人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最终决定——今晚亲自去看一眼。
有些事情,二妞能看到表象,但更深层的东西,得他自己去判断。
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他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