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雪，在林间呼啸，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割开夜的帷幕。
陈昆伏在一棵被雷劈过、根系虬结裸露的老树树根之间，胸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肌肉，带来钝刀割肉般的痛楚。
冷汗混着呼吸的哈气，顺着下颌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头上的汗水被头盔内衬的皮革吸收，留下一片湿冷的黏腻。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压子弹，第几次扣动扳机，看着远处或近处的人影在黑暗中倒下。
数字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确认：又少了一个。
后来，为了追上那支拼命想逃离这片死亡山林的伪军队伍，为了不让他们真的逃出生天，很多尸体他都来不及收起。
只能暂时遗弃在冰冷的雪地里，等着被野兽吞噬，或者被风雪掩埋。
他在林子里如同鬼魅般移动，打一枪，立刻变换位置，躲到另一棵树后，一块石头下。
有几次跑得慢了，或者开枪的位置被敌人大致锁定，立刻就会招来暴雨般的还击。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过来，打得他藏身的树干木屑横飞，压得他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死死贴着地面，听着子弹“啾啾”地从头顶、身侧飞过，
期间也中了两枪，好在都是擦着骨甲头盔划过，那也阵的脑袋嗡嗡的。
陈昆也确实感受到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
距离，是此刻他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障碍。
眼瞅着，敌人的队伍已经接近了这片山林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大雪覆盖的丘陵地。
视野会变得开阔，不利于他隐蔽接近。
而最近的的镇子，就算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强行军，也至少还需要走两个小时。
敌人不是没想过反击。那个鬼子军曹也发了狠。
他逼着大约一百多个伪军，调转枪口，朝着陈昆最后一次开枪的大致方向，发起了反冲锋！
“冲上去！抓住他！皇军重重有赏！”
“他就一个人！别怕！”
“谁后退，机枪，死啦，死啦滴！”
鬼子的算盘打得精明。
剩下两百多人的队伍，分出一百来人去“反冲锋”，试图缠住甚至消灭这个幽灵般的尾巴。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百十号人和那几匹驮着“战利品”和伤员的骡马、驴车，以及最核心的几个鬼子兵，加快速度，拼命向开阔地逃窜！
他想用伪军的命，来换取自己和主力逃出生天的时间。
被逼着反冲锋的伪军，心里也骂翻了天。
谁他妈想送死？一个月拿那点钱，在这冰天雪地里跟一个看不见的鬼魅玩命？
可没办法，不去？身后鬼子的机枪是真会开火扫射的！那玩意儿可不认人。
陈昆开枪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伪军，暂时阻滞了一下冲锋的势头。
但敌人实在太多，黑压压一片嚎叫着压上来，最近的已经冲到了五十米内！
他甚至能看到对方在星光和雪光映照下，那因为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妈的！”陈昆暗骂一声，不再恋战。
他猛地向后翻滚，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心念一动——
身影瞬间消失。
洞府之内温暖的空气让陈昆急促的喘息稍微平复。
他靠着石榻，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更糟糕的是，丹田内传来一阵空虚的刺痛。
灵力，快要耗尽了。
从白天到黑夜，持续的高强度战斗、奔袭、强化感官、维持“噬元气”的运转……
他毕竟只是个邪道二品的小修士，那点可怜的“蓝量”，早已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和极限追逐中被压榨到了干涸的边缘。
此刻，他感觉身体沉重，体力在衰退，握枪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连思维都因为过度消耗而有些迟滞。
不行，不能停！ 我的人不能白死，雪地上那抹刺眼的靛蓝，如同烧红的烙铁，驱散着疲惫和伤痛带来的昏沉。
他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府的“分解窟”。
昏暗的石室里，法阵中央，堆积着小山般的尸体——
有白天寨子攻防战中来不及处理的伪军，也有他一路追杀死、匆匆扔进来的。
血肉模糊，死状各异，浓郁的死亡气息和驳杂的血气、怨气、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阴冷。
陈昆毫无顾忌，直接盘膝坐在了这堆冰冷的尸体之上！
刺鼻的血腥直冲鼻腔，但他恍若未闻。
他双手捏出《饕餮噬灵诀》吞噬法诀、双目紧闭，全力运转功法！
“嗡……”
堆积的尸体上，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血气、灰黑色的死气、惨绿色的病气、以及临死前极端情绪所化的各种负面能量，
如同受到了无形漩涡的吸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疯狂地涌入陈昆的口鼻、毛孔！
“呃——！”
庞大的、驳杂的、充满暴戾和死亡意味的能量瞬间冲入经脉，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他死死咬紧牙关，引导着这股狂暴的洪流，在体内按照功法路径疯狂运转、炼化！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如此狂暴地吸收无数负面情绪的能量，极易导致法力驳杂、心魔滋生，甚至走火入魔！
但陈昆顾不上了！他需要力量！现在就要！
因为他知道，没有体内的灵气他啥也不是，凭自己不可能杀了这帮畜牲报仇。
外面，那个接替指挥的鬼子军曹，心里也早已被恐惧填满。
虽然他还强作镇定，挥舞着指挥刀，喝骂着伪军为他开路、断后，但他自己却缩在队伍最中间，四周密密麻麻围满了伪军。
连马都不敢骑了——目标太大，怕被那幽灵般的狙击手点名。
他明明知道，敌人很可能就一个！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像附骨之疽，像索命无常，怎么也甩不掉，打不死！
这种未知的、诡异的恐怖，比面对成建制的军队更让人胆寒。
他终于怕了，彻底怕了。
在派出一百多伪军“反冲锋”后，他不再抱有任何“歼灭”的幻想，只求逃命！
他留下了那一百多伪军断后，自己带着剩下的一百来人和核心的鬼子兵，不顾一切地加快了行军速度，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而被留下的那一百多号伪军，在“反冲锋”扑了个空，只在林子里找到几处还温热的弹壳和凌乱的脚印后，也彻底失去了战意。
他们象征性地在附近搜索了片刻，眼看找不到人，又见主力已经跑远，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这群早已丧胆的乌合之众，顿时作鸟兽散！
哪里还管什么断后不断后，保命要紧！有的往林子里乱钻，有的干脆朝着主力相反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就在这帮伪军刚刚开始溃散，队形最为混乱的时候——
洞府中，陈昆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赤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暴戾血丝的冰冷幽光。
强行吞噬、炼化了大量驳杂能量，让他的“噬元气”暂时恢复了大半，甚至比之前更加狂暴、阴冷，但也隐隐有些不稳的躁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虚弱感已大大减轻。
他提着枪，快步走到影幕前。
影幕上显示的外部景象，正好是那群伪军溃散的区域。
距离极近，有些伪军就在几十米外奔跑。
陈昆眼神冰冷，意念集中在影幕上，却没有将枪管探出去。
他缓缓举起一把辽造7.92口径的步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影幕！
强化后的感知死死锁定了一个正在弯腰捡地上同伴掉落的步枪的伪军。
“砰！”
一声闷响在洞府内回荡。子弹穿过波动的影幕，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影幕的画面上，那个弯腰的伪军身体猛地一震，后心爆开一团血花，扑倒在地，手里刚捡起的步枪“啪嗒”掉在雪地里。
旁边的伪军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枪口焰，没有枪声来源，只有子弹短暂划破空气的声音，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鬼！真有鬼啊！”
“快跑！”
恐慌瞬间爆发到顶点！
剩下的伪军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任何建制和方向，哭爹喊娘，朝着各个方向没命地狂奔！
陈昆面无表情，如同一个冷漠的处刑人。他稳稳定位，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砰！”
每一发子弹穿过影幕，必定带走一个奔逃中的伪军。
子弹仿佛来自虚空，来自幽冥，无声无息，却又精准致命。
伪军们如同被看不见的死神点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这超越了常识的恐怖景象，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一丝理智。
不少人吓得腿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更多的人则爆发出了毕生最大的潜力，连滚带爬，只恨多长了两条腿，拼命想要逃离这片被诅咒的林地。
陈昆在洞府里，冷静地更换子弹，甚至还会拿过骨弩射杀几个距离近的，跑远的步枪继续点名。
直到最后一个还能看见的伪军也消失在了林海，他才停下了射击。
影幕前的雪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姿态各异的尸体，为这血腥的夜晚再添一抹暗红。
陈昆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强行吞噬和连续射击而翻腾的气血。
他收起步枪，从洞府角落里拿起那面白骨圆盾，又将“花口撸子”手枪检查了一遍，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这玩意在近距离的丛林混战中，比步枪灵活得多。
他一步踏出洞府，重新回到冰冷肃杀的黑夜之中。
白骨面甲下的目光如同两盏幽冷的鬼火，扫视着四周。
强化后的听觉仔细分辨——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濒死的呻吟，再没有大队人马的动静。
那些溃散的伪军，是真的跑远了。
他开始迅速打扫这片小战场。
将还算完好的各种步枪、子弹带、以及那十几具伪军尸体，一股脑地全收进了洞府。
武器弹药是硬通货，尸体……则是“资源”。
做完这一切，一手持着白骨圆盾护在身前，一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形微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再次朝着鬼子主力逃窜的方向，追了下去。
可能是月初，没有月亮，星光清辉黯淡。
但雪地反光，让山林间的能见度比寻常黑夜好了许多。
远远的，偶尔有落在最后、心惊胆战回头张望的伪军，会惊恐地瞥见——在幽暗的林间雪地上，似乎有一个狰狞的白色鬼影，正以一种非人的速度，忽隐忽现地朝着他们追来！
那鬼影头上顶着骇人的骨角，脸上是骷髅面甲，手中一面惨白的圆盾在雪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寒光……
“妈呀！鬼追来了！”
“快跑！别回头！”
恐怖的氛围如同瘟疫般在溃逃的队伍末尾蔓延。
这些本就惊魂未定的二鬼子们，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最后一点抵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陈昆对四散奔逃的零星伪军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鹰隼，死死盯在前方那支还在拼命逃窜的、由鬼子和其核心伪军组成的队伍上。
小鬼子，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