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家客厅里,娄振华带着几分酒意,身子微微摇晃着坐回了沙发上。
他刚才进里屋躺了一会儿,可胃里头反江倒海的,躺着反而更难受,只能重新出来靠着沙发缓一缓。
谭雅丽端着一个搪瓷茶杯走过来,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后挨着他侧身坐下,抬手极自然地替娄振华按揉起太阳穴。
“不能喝就别硬撑着,当着亲家的面出洋相,你这张脸很好看吗?”
娄振华闭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抬手挡开了她的胳膊,带着几分醉意嘟囔:
“你懂什么?今天这顿饭,那是正经场面,我能认怂?”
谭雅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林家小子的酒量是真深不见底!咱们四个人前头喝那一坛子黄酒,倒有大半全进了他的肚子。后头他一个人挨个回敬,少说又干了快一小坛。”
“你看他走的时候,脚底下连个晃悠都没有!你倒好,人家端杯你就接,杯杯见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到底多大岁数了!”
娄振华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真当他是馋那口黄酒,非要跟我拼个高低?”
谭雅丽愣了一下,蹙起细致的柳叶眉。
“那还能为什么?年轻人逞能,在老丈人面前显摆身子骨结实呗。”
娄振华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大口温水压住酒气,抹了抹嘴角。
“他是下午有公家的差事,急着赶路出门。可两家第一次正经坐一块儿吃定亲饭,他又不能吃一半直接撂筷子走人。”
“真要是那样干,咱俩脸上挂不住,他爹娘心里也得犯嘀咕。这小子精明着呢,他这是在用酒探底、控场,变着法儿地催咱们散席!”
谭雅丽靠在沙发上细细一琢磨,刚才饭桌上的情形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明远前头陪着乔根旺吃菜说话,稳稳当当坐着。后来冷不丁站起来,端着杯子一阵连珠炮似的敬酒,压根没给别人留喘息的空闲。几圈轮下来,桌上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汉全倒下了。这席面自然而然就得收场,谁也挑不出半分礼数上的毛病。
“合着他连我敬的那两盅,也是算计好的?”
娄振华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礼数给足了,场面话说到位了,回礼也替他爹娘妥妥当当地收下了。事情一件没落下,还把咱们全家哄得高高兴兴……你说说看,这小子肚子里到底长了多少个心眼?”
谭雅丽低头看着茶几,目光有些出神。
“二十出头的小子,办事比咱们之前那些老掌柜还要油滑。”
娄振华摇了摇头,反驳道:
“这不是油滑,这是为人办事的分寸感!”
“很多年轻人有了点能耐就飘在天上,张嘴闭嘴大道理,真遇上事半点主意拿不出来。”
“林明远他能喝,可心里不贪杯,肚子里始终记着自己该干的正事,半点都不含糊。这是干大事的料!”
谭雅丽见娄振华脸色缓和了许多,顺嘴问起了早上一直纳闷的事。
“对了,你俩在客厅到底嘀咕什么了?我在后厨都听见你拍桌子的动静了。”
听见这话,娄振华收起了脸上的醉态,神情骤然变得极为严肃。
“谈往后咱们娄家去南边的安排。”
谭雅丽手里的丝帕猛地一紧,压低声音问道:
“什么安排?”
娄振华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惊叹,没把话说得太透:
“我原本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了,可今天,这小子又硬生生给我上了一堂课!”
谭雅丽这下真吃惊了。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能把你震成这样?”
娄振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胆子肥得能包住天。今天饭桌上灌我这几杯酒,比起他说的那些话,根本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把我到了南边以后,未来几年甚至二十年,该走什么营生、靠什么立足、怎么个翻身法,一五一十给盘算得明明白白!”
谭雅丽听得心头狂跳,觉得不可思议:
“二十年?他怎么会懂南边的事情?南边隔着咱们这儿几千里地呢,他去过吗?”
娄振华摇了摇头,眼神幽深。
“我问过他了,他说最远只去过城外的门头沟。可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门道,比我那些在南边跑洋行生意几十年的老朋友还要真切。”
谭雅丽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也太玄乎了,他哪儿来的这些路数?难不成……厂里上头有什么大领导给他透过什么底细?”
娄振华摆了摆手,直接否定。
“厂里哪个领导有闲心去操心港岛那块弹丸之地的局势?不管他是打哪儿看透的,都说明这小子肚子里装着常人没有的沟壑,轧钢厂这小地方,早晚是困不住他的。”
谭雅丽听完叹息了一声,想到未来的时局,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空落落。
“既然他看得这么准,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动身?”
娄振华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不能急,越是到了风浪要来的时候,脚步越要踩稳。我得先让人往羊城和宝安那边探探路,把桩子打下去。这事儿得悄悄办,多花钱不怕,绝对不能漏了半点风声。”
谭雅丽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期盼。
“那你可得尽快在那边把脚跟站稳,我也好带着晓娥早做安排!”
娄振华苦笑着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过江龙还要拔层皮呢。”
“这几年你和晓娥还是先安心待在四九城,有小林照应着出不了乱子。等我在那边把房产、营生全打理妥当了,再想办法把你们娘俩接过去。”
谭雅丽垂下眼帘,她虽出身大户人家明白大局,但想到要分隔两地,眼底还是浮上一层难受。
“这得等到哪一年去啊......”
忽然她想起了林明远刚才留下的那匹钥匙,从兜里把钥匙掏了出来,搁在茶几上。
“这倒坐房的钥匙,他刚才塞给我了。”
“说是白天要下车间忙,怕顾不上咱们,让我跟晓娥拿着钥匙,随时过去归置归置新房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