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停一下。”
季星火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司机小王立刻踩下刹车。
军用吉普车那厚实的轮胎,在泥泞的路边压出一道浅坑。
稳稳地停在了距离那处臭水沟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子没有熄火。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色的尾气。
季星火靠在皮质的座椅上。
伸出手。
缓缓摇下了车窗。
一阵夹杂着烂菜叶酸腐味和刺骨寒意的冷风。
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
季星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双因为【鉴宝神瞳】而变得异常深邃锐利的眼睛。
穿过车窗。
定定地落在了那个正蹲在垃圾堆里。
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脏窝头的人影身上。
那人浑身颤抖着。
身上的棉袄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到处是破洞和油污。
一头乱糟糟、结着硬块的灰白头发。
在寒风中像枯草一样凌乱地飞舞。
她正像饿极了的野狗。
迫不及待地把那块不知道被谁踩过的半个窝头。
往自己干裂的嘴里塞。
狼吞虎咽。
连沾在上面的黑泥都顾不上吐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旁边有车停下。
也许是感受到了那道冰冷且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那个老妪停止了咀嚼。
慢慢地。
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啊。
颧骨高高凸起。
脸颊凹陷。
蜡黄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紫红色的冻疮。
左边那只眼睛。
似乎是因为某种外伤没得到治疗。
已经彻底坏死了。
眼眶里只剩下了一层浑浊的白翳,向外翻翻着,渗着点点黄水。
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这。
就是当年在95号四合院里。
自诩为一枝花、靠着几滴眼泪和那点风情。
把傻柱迷得团团转。
把易中海算计得钻地窖。
企图吸干所有男人血的秦淮茹。
谁能想到。
这才过了几年?
三十出头的年纪。
在这残酷的现实和绝望的磋磨下。
已经衰老得像一个五十多岁、行将就木的丑陋老妪。
秦淮茹用那只仅剩的右眼。
透过飞舞的雪花。
看向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汽车。
在这个年代。
能坐得起这种内部专车的。
非富即贵。
她原本以为。
是哪位好心的大领导。
看到她这副惨状。
准备摇下车窗,施舍她几毛钱,或者哪怕是一张快过期的粮票。
她甚至已经习惯性地弯下了那原本挺直的脊背。
准备跪下去。
给车里的大人物磕几个响头。
用她那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却再也没有眼泪可以流的凄惨腔调。
去乞讨一口吃食。
可是。
当车窗完全摇下。
当她的那只独眼。
终于看清了坐在车后座上的那个人时。
秦淮茹的动作。
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僵硬。
连带着她嘴里没嚼完的半口窝头渣子。
都顺着嘴角掉了出来。
车里。
季星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领口笔挺。
没有一丝褶皱。
他靠在那里,身姿伟岸。
那张英俊的脸庞上。
没有因为岁月而留下任何沧桑的痕迹。
反而。
在上位者的气场和【百年野山参】的滋养下。
越发显得器宇轩昂,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看着秦淮茹的眼神。
没有愤怒。
没有嘲笑。
更没有半点怜悯。
那是一种。
看路边一块发臭的石头。
看一只被碾碎了的臭虫。
那种极致的、高高在上的漠视。
“季……季星火……”
秦淮茹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的大脑。
在这一刻。
像是被一把千斤重的铁锤。
狠狠地砸了一下。
轰的一声。
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当年在四合院里,她费尽心思想要吸血、想要拿捏的那个孤儿。
那个把她送进拘留所。
把贾家彻底打入深渊的活阎王。
如今。
坐在那辆象征着绝对权力与地位的小轿车里。
连车窗里透出来的暖气。
都带着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尊贵味道。
而她呢?
秦淮茹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泡在冰水里洗衣服、捡垃圾。
而长满了烂疮、红肿变形。
指甲缝里全都是黑色污垢的手。
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散发着恶臭。
连狗看了都嫌弃的破棉袄。
强烈的对比。
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
在秦淮茹那颗本来就已经麻木的心上。
来回地、残忍地切割着。
如果当初。
她没有去算计他。
如果她老老实实地做个邻居。
就算不能沾光。
哪怕只是偶尔能闻闻他家炖肉的香味。
她现在。
是不是也能坐在温暖的屋子里。
不用在这冰天雪地里。
跟野狗抢食?
极度的悔恨。
像是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咽喉。
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季大夫……”
秦淮茹颤抖着。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那满是黑泥和烂菜叶的污水坑里。
泥水溅了她一身。
她不顾一切地。
像是一条绝望的母狗。
拖着那副恶臭的身体。
想要朝着吉普车爬过去。
想要去扒车窗。
想要用她那最后的一点可怜和卑微。
去换取哪怕一丝丝的施舍。
“开车。”
季星火连看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他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穿透寒风。
清晰地传入了秦淮茹的耳朵里。
司机小王没有任何迟疑。
“嗡——”
吉普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
轮胎在泥水里猛地一转。
飞溅起一片黑色的泥点子。
毫不留情地。
打在了秦淮茹那张蜡黄、惊恐、甚至还带着几分希冀的脸上。
车窗。
在汽车启动的瞬间。
缓缓升起。
将那张冷漠而高贵的侧脸。
彻底隔绝在了玻璃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