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李文斌盯着桌面那张汇丰最高规格的不记名本票。
他又抬头看向对面双手撑桌的儿子。
他沉默了足足三十秒。
一亿。
无条件。
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警队高层摸爬滚打三十年。
见过的政客比古惑仔还多。
每一次政治站队、每一场权力交接,接近他的人都带着明码标价的筹码。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是他李文斌的种。
“没有条件。因为你是我爸。”
这句话在书房内回荡。
他本以为儿子只会凭着身手在外面飞扬跋扈。
没想到,这小子早就脱离了他的庇护。
在暗处,他已经建起了一个庞大的资本帝国。
而且在最关键的换届时刻,毫不犹豫地将一半的身家推给了老子。
李文斌夹着本票的手指微微发力,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好儿子”之类的废话。
身为副处长,他不需要那些廉价的煽情。
他拉开红木办公桌最下方的抽屉,调出指纹解锁,取出一个厚重的德国原装密码盒。
他将那张代表着绝对购买力的纸片平整地放进去。
锁死。
动作沉稳,一气呵成。
“坐。”李文斌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语气里没了之前居高临下的严厉,多了一份对等谈判的平缓。
李彦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抽了一口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李文斌走到一旁的酒柜,拿出一瓶麦卡伦25年单一麦芽威士忌。
他倒了两个杯底。
走回来,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彦祖面前。
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彦祖顺势接过,轻轻摇晃着杯里的冰块。
“这笔钱,我不会白拿你的。”李文斌坐下。
他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他直接切入最核心的政治利益交换。
“总部人事部那边的最新消息,管理部的助理处长查尔斯,月底会正式提交退休报告。”
助理处长(Acp)。
李彦祖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个职位,意味着跨入真正的宪委级核心管理层。
全港三万多名警察,警务处长一位,副处长两名,高级助理处长四名。
往下,就是十几个助理处长。
一旦上位,就是脱离一线冲杀,直接参与整个港岛的安全战略决策。
出门配专车,制服肩章换花。
“查尔斯主管的是刑事及保安处,实权肥缺,底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李文斌紧紧盯着李彦祖,“按警队的死规矩,你今年二十三岁,刚升总警司不到半年。论资排辈,三十岁之前这位置都轮不到你。”
这是实话。
华人警察在港英时代的上升通道本就狭窄。
越往上,洋人保守派的压制就越狠。
“上面那群鬼佬骨子里傲慢得很。他们宁愿让庸才占着位置,也不愿意让一个风头太盛的华人打破平衡。”李文斌拍了拍刚才放本票的抽屉。
“但你这次在富贵号上的功劳太大。一个人端了跨国雇佣兵,连港督都在早会上点名表扬。这是你的势。”
李文斌身体前倾。
“借着这股势,再加上这一亿的弹药。我去跟那几个处长级的鬼佬谈,拿利益砸!”
“砸也能把那些杂音和阻力全砸平。”
“运作得好,我有六成把握,把你强推上查尔斯的位置!”
六成。
在波谲云诡的警队最高层人事博弈中,这已是极高的胜算。
李文斌本以为儿子听到这个跨越阶层的提议会兴奋。
然而,李彦祖只是转动着手里的玻璃杯。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六成?”李彦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烟雾直视李文斌,“太低了。”
李文斌眉头一沉:“警队人事不是社团火拼。四成阻力来自洋人保守派的核心利益,他们要扶持自己人,这不是靠硬来就能解决的!”
李彦祖轻笑一声。
他将雪茄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
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俯视着父亲。
“如果我告诉您,查尔斯这个位置,根本不需要您去砸钱呢?”
“你什么意思?”李文斌盯着他。
“上个月授勋仪式结束后,港督尤德把我叫进后花园,单独喝了半小时的红茶。”李彦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中午吃了一碗云吞面。
“他明说了,中英谈判的局势极其微妙。港英政府想要平稳过渡,就需要培养一个在基层有威望、手里有硬实力、镇得住场子的本地华人核心。”
李文斌的呼吸停了。
“他答应我,查尔斯退下来之后。”李彦祖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会亲自向警务处施压,用行政命令,提名我接任助理处长。”
李文斌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手腕的肌肉猛地收紧。
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泛起剧烈的涟漪。
尤德?全港最高行政长官。
李文斌一直以为,儿子在西九龙大杀四方,靠的是够狠够拼,加上自己这个副处长在后面兜底。
他绞尽脑汁在警队内部帮儿子寻找缝隙。
他甚至准备用这一亿现金去打点那群贪婪的鬼佬高层,只为了抢到一个名额。
结果,他还在棋盘上跟人抢棋子,儿子直接绕过棋盘,跟下棋的人做起了交易!
“尤德亲自向你许诺?”李文斌声音发紧。
“是。他需要一把能切掉所有不安定因素的刀。”李彦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顿在桌上。
“而我,接了这把刀。”
李文斌沉默了片刻。
他在迅速消化这个核弹级别的信息。
“不,你只看到了尤德借刀杀人的第一层。”李文斌猛地站起身。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顶级政客的敏锐在此刻展露无遗。
“尤德是港督没错。但他强行插手警队内部的高层人事任命,必然会遭到现任‘一哥’和几名洋人高级助理处长的暗中强烈抵制。鬼佬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李文斌走到李彦祖面前。
“如果只走尤德这条行政线,你上位后一定会被他们联手孤立。政令不出办公室,手里没有预算,你这把刀就会被架空成摆设。”
李彦祖靠在桌沿,嘴角勾起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些,但他得给老头子一点当爹的参与感。
“所以,那一个亿,不能省!”李文斌双手按在桌面上。
“尤德走他的明线,用行政特权硬压。”
“我走我的暗线,拿这笔钱去喂饱那几个关键的鬼佬处长,买断他们的选票和闭嘴。”
“上面有港督硬推,下面有真金白银铺底,华洋两派的嘴都会被死死堵住!”
“明暗两线一起走,这是双保险!”李文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双线并行,查尔斯的位置,百分之百是你的!”
二十三岁的助理处长。
李家,这是要出一条生吞一切的真龙了。
“听您的。”李彦祖站直身体,扯了扯领带。
“饭做好了吗?我妈在下面该等急了。”
李文斌愣了一秒,随即失笑。
他指了指李彦祖骂了一句:“你个臭小子。”
十分钟后,一楼餐厅。
刘婉容坐在长条餐桌旁,看着父子俩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下来。
她已经做好了劝架的准备,甚至提前把佣人都打发去了后厨。
结果,李文斌不仅没有板着脸,反而主动拉开椅子,坐在了刘婉容身边。
“来,阿祖,先喝汤。”李文斌拿起汤勺。
他破天荒地给李彦祖盛了一碗花胶鸡汤。
随后转头看向妻子。
他的目光落在刘婉容手腕上那只价值大几百万的帝王绿翡翠手镯上,端详了片刻。
“这镯子水头不错,透亮,挺配你的气质。”李文斌点点头。
刘婉容夹菜的手一抖。
一块鲍鱼直接掉在桌上。
她瞪着丈夫,严重怀疑这老头子是不是在书房被儿子打傻了。
几百万的东西,不骂败家,还夸配?
李彦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笑而不语。
一亿买老头子包容一切,很划算。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和谐。
李文斌甚至在饭桌上跟李彦祖聊起了下个月游艇会的高尔夫球局。
话里话外,已经完全把儿子当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甚至平起平坐的政治盟友。
他还隐晦地交代刘婉容,以后少过问李彦祖在外面花钱和私生活的事。
晚上九点,李彦祖告辞。
刘婉容送到门外,反复叮嘱他工作别太拼命。
李彦祖笑着答应。
他转身拉开黑色劳斯莱斯的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驶出深水湾道,融入港岛的夜色中。
李彦祖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帝王之躯的恢复力极强,但他需要理清接下来的思路。
一旦下个月正式升任助理处长,他能调动的资源和情报网将呈现指数级爆炸。
到时候,他要掌控的就不只是西九龙这一个盘子了。
而是整个港岛黑白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