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赔钱货?”
这声音像块冰坨子,直接砸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
沈斌刚才还斜着眼的嚣张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他像个上了锈的木偶,一点点转过头。
走廊尽头,白炽灯打下来。
陈牧海穿着那身在市里剪裁的高定西装,没系领带。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手里拎着个黑皮包,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一步一步走过来,那股子商界枭雄的压迫感,把这逼仄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
沈幼微跟在旁边。
穿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眼圈红肿,手指死死揪着陈牧海的袖口。
“姐……姐夫!”
沈斌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看了看陈牧海那一身行头,又看了看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刚才骂人的那点底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尿泡,瘪得一干二净。
“哎哟我的亲姐夫哎!你可算来了!”
沈斌反应极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扑通”一声。
他直接跪在陈牧海面前,双手死死抱住陈牧海的西装裤腿。
鼻涕眼泪像开了闸一样,糊了满脸。
“姐夫!救命啊!我妈……我妈快不行了啊!”
他一边嚎,一边拿脸去蹭那质地考究的西裤面料。
“大夫说要十五万!我们家把房子卖了也凑不够啊!”
“亲姐夫!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给你磕头了!”
“砰砰砰!”
沈斌为了要钱,是真豁得出去,脑门在水泥地上磕得直响。
陈牧海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烂泥。
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他右腿猛地一抬。
“滚开。”
皮鞋尖直接踹在沈斌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足以把他踹得往后翻了个跟头。
沈斌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哎哟叫唤,却不敢再往前凑半步。
沈老太爷还跪在医生面前。
听到动静,老头子艰难地转过头。
他那张平时总是板着、写满刻薄的老脸。
此刻因为极度的羞愧和恐慌,涨成了紫红色。
他看着那个曾经被他指着鼻子骂“要饭的”女婿。
现在像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样站在面前。
老头子嘴唇直哆嗦,手里的拐棍“当啷”掉在地上。
“牧海啊……”
沈老太爷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尴尬地半跪半蹲着。
“你……你来啦。”
他低下头,根本不敢直视陈牧海的眼睛。
“以前……是爸老糊涂,看走了眼……你、你别跟咱们一般见识……”
陈牧海把沈幼微护在身侧。
没接老头子的话茬。
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IcU大门。
“大夫。”
陈牧海转头,看向那个拿着病危通知书、一脸不耐烦的主治医生。
“里面的人,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被陈牧海这气场震了一下。
推了推眼镜,语气立马软了不少。
“最多二十分钟。颅压太高了,必须马上进手术室。”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沈家父子,有些无奈地摇头。
“但手术押金加上后续的IcU费用,至少得备齐十五万。”
“我们这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
“知道了。”
陈牧海打断医生的话。
他没再多看那对势利眼父子一眼。
大长腿迈开,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缴费窗口。
沈幼微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紧紧跟在后面,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流。
缴费窗口里,一个圆脸护士正无聊地翻着杂志。
听到皮鞋声,眼皮撩了一下。
“缴费单拿来。刷卡还是现金?”
陈牧海没拿缴费单。
他直接把那个沉重的黑皮包,提起来。
“砰!”
重重地砸在玻璃台面上。
力道极大。
震得台面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拉开。”
陈牧海声音冷硬。
护士吓了一跳,狐疑地站起身,隔着玻璃窗伸手拉开皮包的拉链。
“刺啦——”
拉链拉开的瞬间。
一沓沓红彤彤、连银行封签都没拆的百元大钞。
像一堆燃烧的红砖,直挺挺地暴露在白炽灯下。
油墨味顺着玻璃窗口的缝隙飘了进去。
护士的眼睛瞬间瞪成了铜铃。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这、这……”
她结巴了,手指在半空中僵住,半天没敢去碰那些钱。
走廊里的几个病人家属,还有那对刚爬起来的沈家父子。
全看傻了眼。
这可是98年!
十几万现金装在破皮包里随便拎着到处跑!
这特么是把金库搬来了吧!
“数数。”
陈牧海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发出不耐烦的“笃笃”声。
“十五万。一分不少。”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那个主治医生。
“钱到位了。”
“我要你们这里最好的主刀医生,用最好的药。”
医生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阵势他也是头一回见。
赶紧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
“没问题!没问题!李主任刚好在!我马上安排推人进手术室!”
他转身就往IcU里跑,急得差点撞在门框上。
“护士!快点好钞票入账!耽误了手术我拿你是问!”
医生在门缝里吼了一嗓子。
护士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一沓沓钱搬进柜台,直接放进了验钞机。
“唰唰唰——”
验钞机发出欢快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不到五分钟。
十五万的手术单打出来了。
陈牧海拿着单子,走回IcU门口。
沈斌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单据,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狂喜的光芒。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像只苍蝇一样又凑了过去。
“姐夫!你真是我亲姐夫啊!”
沈斌搓着手,笑得脸上的青春痘都快挤爆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不管咱妈的!”
他伸手就想去拍陈牧海的肩膀,套近乎。
“你这生意做的,太牛逼了!一出手就是十几万!”
他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
“姐夫,你看咱妈这手术费你都出了。我下个月相亲那房子的首付……”
“啪!”
陈牧海一把抓住沈斌伸过来的手腕。
力道极大。
沈斌只觉得手骨像是被铁钳夹住,疼得他“嗷”的一嗓子惨叫出声。
“疼!姐夫!断了断了!”
陈牧海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他猛地往前一推。
沈斌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少他妈跟我攀亲戚。”
陈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浓烈的杀气。
“这钱,是我替幼微买她最后一点心安的。”
他指着头顶亮起红灯的“手术中”三个字。
“里面那老太婆死活,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陈牧海转过头,看着靠在墙边瑟瑟发抖的沈老太爷。
“当年大雪天,她把幼微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们父子俩,连个屁都没放过。”
他上前一步。
皮鞋踩在沈斌掉在地上的一团卫生纸上。
“今天这十几万。”
“算我还了你们沈家生她的恩情。”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太爷低下头,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斌捂着手腕,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牧海转过身。
走到沈幼微面前,眼神瞬间变得柔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了。”
他把沈幼微冰凉的手握进自己宽厚温暖的掌心。
“你的债,我还清了。”
“以后。”
他牵起她,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头也不回。
“咱们再也不欠他们沈家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