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东头的“老黑修车铺”,飘着一股刺鼻的废机油味。
铁皮棚子被日头烤得烫手。
一台破收音机里“滋啦滋啦”放着跑调的流行歌。
陈牧海刚挑开那张沾满黑灰的帆布门帘,就听见一阵劈头盖脸的骂声。
“虎子!你昨晚偷牛去了?那变速箱底壳擦干净没!”
修车铺老板老黑吐了口带烟丝的唾沫。
他手里转着个沾油的打火机,三角眼斜睨着地沟。
地沟底下,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弓着腰。
这汉子背上全是大块的腱子肉,汗水和黑泥混在一起。
顺着脊椎沟一条线往下淌。
他双手死死托着一个少说七八十斤重的卡车变速箱,额头上青筋直蹦。
“黑、黑叔……擦、擦了两遍了。”
虎子费力地把变速箱往上顶,粗壮的胳膊抖了两下。
“这玩意儿螺丝扣滑了,我、我得用膀子扛着才行。”
老黑嗤笑一声,走过去用穿着皮鞋的脚踢了踢地沟边缘的铁板。
“扛不住也得扛!摔坏了扣你俩月工钱!憨货!”
陈牧海看着地沟里那个像老牛一样喘粗气的汉子。
胸腔里猛地酸了一下。
上辈子,念念病得最重那阵,他到处磕头借钱借不到。
是虎子半夜跑来,把准备给老娘抓药的两百块钱,全塞进了他手里。
那钱上还沾着擦不掉的机油味。
陈牧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压进嗓子眼。
“黑老板,好大的威风啊。”
他跨过一堆废铁零件,皮鞋踩在机油地上发出“吧唧”一声响。
老黑夹着烟回头。
上下打量了陈牧海一眼,见他穿着件起球的破衬衫,翻了个白眼。
“干嘛的?补胎去外头排队,没看见正忙着呢?”
陈牧海没搭理他,走到地沟边蹲下。
“虎子,放下。别干了。”
虎子费力地扭过头,看清来人后,咧开嘴笑了。
大白牙在满是黑灰的脸上显得晃眼。
“海、海哥?你咋来了?别靠太近,这底下全、全是油泥。”
他下意识想挠头,又怕沾一手油,手在半空僵住了。
“我让你放下。”陈牧海伸手,直接扣住变速箱边缘,一把托住。
老黑不干了,扔了烟头走过来。
“哎哎哎!陈牧海你来找茬是吧?他这月工时没做满,停下扣钱啊!”
陈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不做了。虎子我带走。”
老黑冷笑,露出满口黄牙。
“带走?当这儿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从油腻腻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半空晃了晃。
“虎子签了半年学徒契。现在走,违约金一千块。”
“少一毛你们今天都出不去这棚子!”
虎子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没托住手里的铁疙瘩。
“黑、黑叔,咱不是说好违约只赔两、两百吗?”
他急得脸色涨红,说话更磕巴了。
“我娘还得吃药……我没那么多钱啊。”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不识字怪老子?”老黑得意地抖着纸。
陈牧海懒得废话。
他把手伸进裤兜,抓出那卷用报纸包着的百元大钞。
“啪”的一声。
厚厚一沓红票子直接砸在旁边落满灰的铁皮工具箱上。
灰尘震得飞起。
“一千。数数。”
老黑的眼珠子瞬间直了,直勾勾盯着那些伟人头像。
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咽口水的声音比收音机里的歌声还大。
他手忙脚乱地把钱抓过去,大拇指在舌尖上蘸了蘸,快速数了起来。
“这、这钱……”
老黑数到最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笑得像朵喇叭花。
“哎哟,牧海兄弟,你早说你发财了啊!这钱正好!”
虎子从地沟里爬上来,扯过一条破毛巾胡乱抹着脸。
他盯着陈牧海,眼睛瞪得像铜铃。
“海、海哥……你抢信用社了?”
陈牧海被他这傻样逗乐了,一拳捶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抢个屁。出海捞了几网好货。”
他揽住虎子的肩膀,不顾那满身的机油蹭在自己衬衫上。
“走,跟我干去。我船上缺个大副。”
虎子连连摆手,急得直跺脚。
“不行不行!那一千块我得还你……我、我一个月才赚几十块钱。”
“这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陈牧海脸一板。
“当不当我是兄弟?”
“是兄弟。可……”
“是兄弟就闭嘴。到了我船上,每个月给你开两百底薪,加两成分红。”
陈牧海指着门外。
“这破修车铺,你就算干死在这儿,也买不起你娘的一副药。”
虎子愣住了。
他看了看老黑那张数钱的贪婪嘴脸,又看了看陈牧海坚定的眼睛。
他猛地把手里的破毛巾往地上一摔。
“海哥,我虎子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你了!”
“洗手。拿上铺盖卷,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修车铺。
刚出巷子,陈牧海就察觉到不对劲。
刚才还毒辣的太阳,这会儿全被厚厚的乌云遮死了。
天色暗得像到了晚上。
空气里的风停了,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像有一口大锅把整个东极镇给扣住了。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烈咸腥味和水汽的凉风,猛地灌进喉咙。
街上摆摊的小贩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摊。
“台风!要来大台风啦!”
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瞬间乱成一锅粥。
陈牧海带着虎子快步跑到码头。
海面上的浪头已经开始翻白沫了。
防波堤上站满了人。
老渔民们正拼命拽着缆绳,把自家的破渔船往避风港里拖。
老钟叔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指挥着几个年轻后生。
“快点!把那网兜绑死!这天黑得邪门,龙王爷要发火啦!”
他一转头,看见陈牧海正带着虎子往那艘043号破木船上跳。
老钟叔吓得烟卷掉在地上。
他一瘸一拐地冲过去,趴在岸边的石头上大喊。
“牧海!你疯啦!这节骨眼上船干啥!”
“气象台刚发广播,说是十级台风突然转向,眼看着就要砸咱们这儿了!”
海风卷起狂沙,吹得虎子睁不开眼。
他死死抓住船帮,身子跟着木船剧烈摇晃。
“海、海哥!老钟叔说得对,咱先避避风头吧!”
陈牧海没搭理岸上的呼喊。
他站在驾驶台前,视线死死盯着前方半空。
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雷达面板上,正在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
【警告!十级风暴圈逼近!】
【检测到因风暴卷集而来的巨型高价值鱼群,正处于风眼无风区!】
红点密密麻麻,几乎把雷达屏幕都给占满了。
陈牧海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
他一把抓住生锈的油门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避风?”
陈牧海转过头,迎着狂风,冲着缩在船舷边的虎子咧开嘴角。
“虎子,赶紧把后舱那张最大的拖网拖出来,绑死在绞盘上!”
虎子愣住了,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海哥!你、你要干啥?这天出海就是去喂王八啊!”
陈牧海一把将油门推到底。
柴油机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木船硬生生撞碎了一个涌过来的大浪。
“老子今天,就是要去台风肚子里,扒龙王爷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