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装疯卖傻。”
宋星渺坦然点破了她长久以来的伪装,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
“我也明白你的苦衷,孤身一人带着年幼的孩子,身陷魔窟,孤立无援,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团伙,你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
“而装疯卖傻,是你唯一能保护自己、保护孩子的办法。”
女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有些急促。
她的手从小男孩背上慢慢滑下来,指尖攥紧了沙发布面,攥得布料都起了皱。
宋星渺清冽的嗓音还在继续:“你靠着疯癫的假象,降低了恶人的戒备心,让他们疏于防范,日复一日蛰伏等待,隐忍蓄力。”
“那日你们突然出现在街头,不是偶然,是你隐忍许久,找准时机,带着孩子拼死出逃的唯一机会。”
女人怔怔地听着,眼底的湿润再也克制不住。
这么久以来的隐忍、恐惧、煎熬与委屈,第一次被人彻底看穿、全然理解。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妥协与身不由己,都被眼前这人分毫不差地剖析明白。
纪少渊看着女人眼底燃起的那簇希望,已然确定宋星渺的猜测分毫不差。
可他心底依旧存着一丝疑惑,大脑飞速运转梳理着所有线索。
唐风年早前特意跟他们提过,这俩人获救之后,态度极其反常。
面对办案人员的询问,两人似乎有着诡异的默契。
对个人身世、家庭住址、过往经历、罪犯信息全部闭口不谈,一问三缄其口,全程极度防备。
明明得以获救,重获自由,本该迫切求助,渴望早日回家,他们却偏偏选择沉默隐瞒。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而唐风年之所以打电话给宋星渺,其中还有一部分原因大概也是看准了这俩人对其他人都不信任,唯独对宋星渺还愿意留几分余地。
他也不确定让宋星渺跟她们沟通能不能让其放下戒备,但至少可以试一试,万一有效果呢。
纪少渊坐在旁边,转了转腕表,快速地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年参与特殊任务的经验,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反常的沉默背后,定然藏着致命的顾虑与忌惮。
静了十几秒后,纪少渊眸光骤然沉了下来,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且直击核心的猜测。
他身体微微前倾,抬起眼帘望向她,目光平直,带着洞察人心的审视。
“你始终不肯向公安吐露半个字,始终刻意隐瞒所有信息、不敢求助,是不是因为这伙犯罪团伙背后的靠山,势力极大?”
”甚至……这份势力,牵扯到体制内部,和公安系统息息相关?”
“你是怕一旦开口,不仅无法翻案,反而会引来更恐怖的报复,彻底断送你和孩子唯一的生路?”
话音落地,接待室内流动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所有的隐秘与真相,似乎即将在这一刻,彻底被层层剥开。
年轻女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
她抱着小男孩的手紧了又紧,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弩,连呼吸都变得浅短。
小男孩从她怀里抬起头,懵懂地看着她,随即又垂下头,抿着唇没有说话。
宋星渺见状,眯了眯眼,眼底滑过一丝兴味。
接待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电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暮色光影自窗外渗入,虚虚幻幻地笼罩在几人身上。
谁也没有出声打破这一室寂静。
年轻女人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是在做激烈地心理拉扯。
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目光掠过对面的两个人,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一把干裂的柴火相互摩擦发出的声响。
一字一句宛如是从喉间最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有人……认识部队的……军官。”
纪少渊神情微顿。
冷白的灯光倒映在他那双凝墨般的黑眸里。
“我亲耳听见,那个人说……挑几个好货色……送到军区长官那里去……”
话落,一语惊起千层浪。
纪少渊眉头拧紧,黑眸凌冽如寒光利刃,浑身透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这句话信息量过于庞大,却又能完美串联起之前所有的线索与反常。
难怪那几个人光天化日之下敢动手,甚至随身携带非法枪械。
难怪她俩即使获救也不愿交代半句,宁愿保持沉默。
感受到身旁男人身上散发处出的低气压,宋星渺眨了下眼睫,红唇勾出一抹明媚玩味的笑:“看来有人嫌命长了呢。”
她说话娇娇软软,可话里的语气却透着一股相当明显的冷意。
纪少渊端坐在沙发上,眸光明明暗暗,神色意味不明。
窗外掀起的晚风刮进室内,晃动着天花板上的钨丝灯,光线零零碎碎抖落下来,勾着男人利落英挺的眉骨。
他闭了闭眼,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捻了捻指腹。
身旁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一股淡且柔郁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蔓延开,缠在鼻息间。
他掀开眼帘,看向一旁的宋星渺。
晚风抚过窗帘,吹得少女的裙摆轻轻翻动。
她起身站在几人中心位置,纤细脊背挺直,蓬松柔软的长发散在暮色里,衬托着她精致明媚的面容。
几人视线紧紧盯着眼前窈窕的少女,默契保持沉默。
宋星渺居高临下地睨着神情有些呆滞的女人,潋滟灵动的美眸眯起,闪过危险的色彩。
她双手好整以暇地背在身后,嘴角轻扬,嗓音好似掺了蛊惑人心的药水:“你想不想报仇?我这儿有些小玩具,刚好可以派上用场呢。”
报仇?
当这个词落入耳畔,女人眼中的希望之光瞬间转变成仇恨值拉满的燎原之火。
可她没有当场失控,恨意沉在骨子里。
眼睑半垂,遮住大半眸光,唯有眼缝里漏出的那一点光,冰冷又狠戾。
宋星渺横扫一眼,姿态宛如女王般矜贵闲适。
对方的反应令她很满意。
这种看似平静,心底却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仇恨,才是活下去的源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