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块一样的阴云渐渐凝聚在京城上空，与往年春雨连绵不同，今年雨水格外的少，天气也比往年这个时候要热上许多。
宣玉楼不知道是自己心烦意乱，还是原本天气就有些闷，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如牛。
进门前，他想到张氏差点气得一病不起，于是打算隐瞒今日的事情，反正王裕川的做法虽然有些反常，但也绝没有放金枝出来的意思。
只要金枝还在牢里，宣玉楼就有信心来个“大义灭亲”，至于灭了以后，钦儿该怎么办，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实在不行，宣玉楼打算再娶一个，然后再让钦儿认此人做养母，这一次宣玉楼下定决心，势必要娶一个百依百顺，乖巧孝顺的女子进门。
张氏一如往常坐在正厅，徐忠站在一旁端茶倒水，只是今日桌上少了甜腻的糕点，只有一小盘瓜子。
看到宣玉楼回来的时辰与往日差不多，张氏心里就是一喜：“儿啊，这么早回来是不是事情很顺利？”
“还行吧……”宣玉楼敷衍了一句，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算不算顺利，说王裕川包庇吧，王裕川又没有任何放人的意思。
说王裕川秉公处理，却又不升堂严审，就是在牢房简单问了几句而已，最关键的是也没问出什么结果。
从牢房出来后，实在看不明白的宣玉楼便找到王云朔了解情况，王云朔冷言冷语的提醒宣玉楼：“不管你怎么想的，都要先考虑大理寺的利益。”
宣玉楼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他是大理寺评事，问题是似乎别人都不认为他是这么想的，这就搞得宣玉楼更加迷糊了。
“定的什么罪？”
张氏两眼放光，对她来说现在的金枝，只不过是宣玉楼高升的垫脚石罢了。
罪定得越重，宣玉楼大义灭亲的举动就越惹眼，之后也升得越高。
“是不是死罪？”见宣玉楼没有爽快接话，张氏便追问了一句。
“人若是死了，真就是一了百了……”宣玉楼看似感慨，实则在想如此好事可不好实现啊。
“娘，今天审金枝的时候，她似乎有办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儿子看她当时的模样像是很有自信。”
宣玉楼开始认真回忆王裕川今天的种种细节。
“儿子是一口咬定金枝有罪，要她如实招来。可若金枝真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儿子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在寺丞面前也丢了颜面？”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金枝再好能好到哪去？再说了，你仕途怎么办？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给金枝定罪，只有这样你才能平平安安，咱们这个家也才能平平安安。”
张氏说着说着，眼珠子忽然一转。
“玉楼，你这样……”
张氏这边正给宣玉楼出主意，宣敬方带着儿子宣泽坤走入院中。
光是看宣敬方的神色，张氏就知道来者不善，又想到金丝玲珑珠丢失，张氏顿时心虚了起来。
宣玉楼难得看到张氏露出这种表情，当即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于是挺身而出到门口迎接招呼。
宣敬方没功夫客气，屁股一挨到椅子，就问宣玉楼和张氏：“金枝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张氏点了点头说：“老身也没想到，她为了银子居然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宣敬方来的时候，还抱着一丝丝的侥幸，虽然一向不喜欢金枝，但金枝毕竟已经嫁入宣家，他是真希望金枝是被人冤枉的。
结果，张氏的话让宣敬方的希望彻底破灭。
宣敬方气得一拍桌子：“我早就说过，买卖人没一个是好东西。你们自己看看，自从她嫁过来事情还少吗？现在几十号人被她弄得浑身溃烂，外面的人还指不定怎么骂我们呢！”
“你先消消气……”
张氏抬手虚按，宣敬方的顾虑张氏不是没想过，而是在昨天就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把宣玉楼准备“大义灭亲”的事情一说，宣敬方的怒气这才稍稍消缓。
宣敬方捋着半白半黑的胡须，边思考边说：“这倒算是一个办法，可是玉楼刚说金枝似乎有办法证明清白，若真让她做到了，那玉楼势必要落得个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下场。”
张氏笑着说：“你来之前，我们正商量这事呢。我打算让玉楼私下找金枝谈谈，让她为了这个家，务必主动认罪。”
宣泽坤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哪里是家里人？简直就是一群豺狼虎豹！
“金枝都说了是遭人陷害，我们现在不应该帮她查明真相吗？怎么还反过来，帮着外人一起坑害金枝呢？”
宣泽坤的话让大家脸上多了一丝尴尬，张氏不方便开口，宣敬方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你知道什么？是非对错固然重要，但也要先顾全大局。我们不是不想帮金枝，是帮她的风险太大。”
“是呀，是呀。”张氏笑眯眯接过话头，“金枝嘴里向来没什么实话，我们要是贸然轻信，弄不好会被她拖下水。”
宣敬方感觉张氏考虑的很有道理：“到时候别人会说我们宣家与金枝蛇鼠一窝。眼下，既然想不出金枝有什么办法证明清白，那玉楼就该从严处理，大义灭亲之壮举，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出来的。”
“你们……”
宣泽坤挨个指向宣玉楼、张氏和宣敬方。
他本以为过来是商量如何救人，万万没想到这三人聚在一起，尽都想些落井下石的事情。
宣泽坤胃部抽搐，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眼前三人越是露出十拿九稳的神色，宣泽坤就越是觉得恶心。
“我相信金枝，她说没做过就一定没做过。”宣泽坤强忍恶心说了一句。
张氏笑出声来：“呵呵，你这孩子就是太单纯了。”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宣敬方有些尴尬，“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知道?真是让我丢人。”
“我知道金枝是什么人。”宣泽坤与宣家其他人都不同，从来没有因为金枝出生而另眼相看。
反倒是，觉得金枝有很多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地方，至于做买卖的本事更是让宣泽坤佩服。
然而，宣泽坤情急之下说出来的话，顿时让正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张氏不笑了，宣敬方则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儿子，反应最大的还是宣玉楼。
宣玉楼的脸直接红了，看着宣泽坤的目光也是充满敌意。
“你再怎么知道金枝的为人，难道还能比我这个夫君更加清楚？”
原本还在气头上的宣泽坤，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