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扫道堂前的青石板上,昨夜雨水的痕迹尚未干透,泛着湿润的冷光。
江无尘推开木门,手里提着那把熟悉的破旧竹帚。
他走出屋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七名新弟子早已列队站好,阿木、李二等人垂手而立,神色恭敬。经过昨夜的洗礼,他们眼中的浮躁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肃穆。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客套的问候。
江无尘走到庭院中央,弯腰,挥帚。
“沙——沙——”
声音低沉而均匀。
这一日,天气极好。初升的太阳穿透薄雾,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江无尘手中的扫帚上。随着他手腕的转动,扫帚尖端轻轻掠过地面,卷起几片残留的枯叶。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清晨凝结在石缝间的露珠,被气流带动,竟在阳光的折射下,迸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点。那些光点如同星辉一般,随着扫帚的轨迹飞舞、跳跃,又在触及地面的瞬间消散。
陈大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大道,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兄的动作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那不是单纯的清扫,更像是在梳理某种看不见的秩序。
小石头抱着记录板,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小声嘟囔:“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无尘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地面,每一扫,都精准地落在尘埃与洁净的分界线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小石头猛地抬头,只见一名外门执事模样的人,正跌跌撞撞地从山道上冲下来。那人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师兄!不好了!”
来人跑到扫道堂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死死攥在手中。
江无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扫帚尖端的星辉随之黯淡,重新落回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语气平淡:“慢慢说。”
来人喘了几口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锐:“刚……刚才有人在后山路口截住我,塞了这个就跑了。我没看清脸,但……但我感觉不对劲,那股气息太冷了,像是死人一样。”
说完,他将那张纸条递上前。
江无尘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来人惊恐的脸。
“有势力欲对扫道堂不利?”江无尘轻声问道,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来人用力点头,牙齿打颤:“是……是的。上面写着……”
“不必说了。”
江无尘打断了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纸条的一角,将其拿了过来。
纸张很薄,触感冰凉。
江无尘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展开阅读,而是随手将其折好,放进了袖口中。
“无妨。”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来人愣住了:“师……师兄?这可是要命的事啊!咱们要不要立刻去禀报长老?”
江无尘重新握紧扫帚,继续刚才的动作。
“沙——沙——”
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一处。
“你怕吗?”江无尘突然问道。
来人一怔,下意识摇头:“怕……当然怕。”
“那就够了。”江无尘淡淡一笑,“既然怕,就别乱动。回去该干嘛干嘛,扫道堂自有定夺。”
来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江无尘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从容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那种平静,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掌控全局后的淡然。
他咬了咬牙,最终转身离去,脚步虽然依旧慌乱,但似乎少了几分绝望。
庭院恢复了安静。
阿木等人有些担忧地看向江无尘,不知道这位大师兄为何如此淡定。毕竟,昨日才击退魔修外围成员,今日便收到威胁信,这节奏未免太快了些。
江无尘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
他停下手中的扫帚,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继续扫。”
他说得很简单。
众人不敢多问,重新拿起竹帚,开始新一轮的清扫。
然而,就在众人专注于劳作时,一直站在廊下的陈大牛,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他并没有看江无尘,也没有看其他弟子。
他的目光越过扫道堂的围墙,投向东侧那片茂密的竹林。
那里雾气缭绕,枝叶随风轻摆,看似一切正常。
但陈大牛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些细微的变化。
作为天生神力、直觉敏锐之人,他对危险的感知远比常人灵敏。
此刻,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师兄。”
陈大牛压低声音,快步走到江无尘身边。
江无尘依旧保持着扫地的姿势,连头都没有抬。
“东侧林子……有人动过。”陈大牛的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止一个。气息很淡,像是刻意收敛了灵力,但我闻到了血腥味,还有……铁锈味。”
江无尘的手腕微微一顿。
扫帚划过地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陈大牛。
“几个人?”
“看不清。但数量不少,而且分布很有规律,像是在布网。”陈大牛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们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某个特定的时机。”
江无尘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扫帚靠在身旁的墙角。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庭院,望向东侧那片幽深的竹林。
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
“既然来了,”江无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玩味,“就让他们多看会儿。”
陈大牛心头一跳。
他知道师兄的意思。
这不是示弱,而是一种挑衅。
一种绝对的自信。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阿木等人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温的紧张气氛。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扫帚,警惕地望向四周。
江无尘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走回青石板前,弯腰,拾起一把备用的竹帚。
“沙——沙——”
清扫重新开始。
节奏依旧平稳,速度依旧缓慢。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仿佛那来自东林的杀意只是一阵微风。
但陈大牛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将自己融入阴影之中,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小石头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未完全拆解的消息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他看了看正在扫地的江无尘,又看了看警惕的陈大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害怕吗?
当然。
但他更相信,只要师兄站在那里,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阳光逐渐升高,驱散了最后的晨雾。
扫道堂前的光影交错,江无尘的身影在石板上一拉很长。
他低着头,专注于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东林深处,一双双眼睛正隐藏在树叶之后,静静地注视着这里。
没有人出声。
没有人行动。
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清脆,坚定。
如同战鼓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