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杂役院的喧嚣渐渐平息。
灵泉旁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白日里众人取水的脚印,湿漉漉地映着残阳。江无尘早已结束调息,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补丁衣服、发髻松散的扫地杂役。他坐在院角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破旧的红缨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眼神看似涣散,实则将院中每一寸动静都收在眼底。
小石头没有回房休息。
这孩子心性纯良,又因白日喝了灵泉气血通畅,此刻精神头正足。他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最后停在了灵泉边。泉水依旧清澈,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师兄说这水不能多喝,得省着点。”小石头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泉边的青苔。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滑腻,这是白天无数人踩踏过的痕迹。小石头皱了皱眉,目光下移,落在泉眼周围的泥土上。
那里有些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因为人多手杂,泥地上满是脚印,根本看不清楚细节。但到了傍晚,人群散去,只剩下几片落叶覆盖在地面。小石头蹲下身,拨开一片枯黄的枫叶。
泥土被翻动过。
原本平整的草皮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凹陷,像是有人长时间跪伏或蹲坐在那里留下的压痕。更让他在意的是,靠近水面的那块大青石侧面,沾着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小石头伸出手指,捻了捻那粉末。
不是普通的尘土,带着一种苦涩的药味,那是外门弟子用来掩盖气息的“匿踪散”特有的味道。这种药粉价格不菲,只有那些不想被人发现行踪的人才会用。
杂役院里没人会买这东西。
内门的精英弟子虽然骄纵,但也从不屑于来这种偏僻角落偷水喝。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小石头猛地站起身,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环顾四周,院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停留过。
有人来过。
而且,是带着目的来的。
小石头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江无尘住的偏屋跑去。他的脚步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推开房门时,江无尘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师兄!出事了!”
小石头喘着粗气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慌,“泉边……泉边有脚印!还有匿踪散的味儿!有人偷偷摸过来了!”
江无尘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耷拉着、透着慵懒和疲惫的眼睛,此刻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红缨扫帚,随手挽了个花,扫帚柄在他手中转动了一圈,稳稳握在掌心。
“走。”
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屋,直奔灵泉方向。
夜色渐浓,月光洒在杂役院的瓦片上,泛起一层清冷的银辉。越靠近灵泉,空气中的温度似乎越低了几分。
江无尘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股微弱的气息正在波动,那是修士强行收敛灵力时产生的涟漪。
小石头跟在后面,紧紧攥着拳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的草丛。
就在他们距离灵泉还有十步之遥时,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传入耳中。
江无尘停下脚步。
小石头也立刻刹住身形,屏住呼吸。
借着月光,两人的视线穿透了低矮的灌木丛,落在了灵泉东侧的那片芦苇荡旁。
那里有两个黑影。
这两人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们并没有像寻常贼寇那样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而是极其专业地保持着低姿态,一人负责警戒,另一人正小心翼翼地凑到泉边。
警戒的那个探子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柄短刃,目光死死盯着来路。而动手的那个探子,已经单膝跪在泉边,手里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
玉瓶的瓶口已经打开,正对着涌出的泉水。
那动作熟练而冷静,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小石头气得浑身发抖,压低声音吼道:“这两个混蛋!想偷师兄的泉!”
他想冲上去,却被江无尘一把拉住胳膊。
江无尘的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小臂,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别动。”
江无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看着那两个探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两个家伙自以为隐蔽得很好,匿踪散的味道也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在拥有“不死体”感知力加持的江无尘面前,他们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这灵泉是谁画的。
动了这泉,就是动了玄天宗的规矩,更是动了他的逆鳞。
动手的探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警惕地看向四周,手中的玉瓶已经接了半满的泉水。
就在他准备收回玉瓶的瞬间——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突然炸响。
不是江无尘喊的,而是小石头。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从藏身处一跃而出,指着那两个黑影大声怒吼。这一嗓子,充满了愤怒与正义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个探子脸色大变。
那个拿着玉瓶的探子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反应极快,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烟雾弹,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团黑烟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与此同时,那个负责警戒的探子手腕一抖,短刃划出一道寒芒,直扑小石头的面门。他的目标很明确,既然暴露了,那就杀人灭口,顺便抢走可能知情的小石头。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撕裂了黑暗。
江无尘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术,也没有调动磅礴的灵气,仅仅是凭借肉身的爆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射而出。
手中的红缨扫帚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出。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
扫帚头精准地抽在那名探子的腕骨上。那名探子只觉得虎口剧震,短刃脱手飞出,深深插入旁边的树干之中。他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
另一个探子见同伴中招,心中大骇。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扫地杂役,竟然有着如此恐怖的速度和力量。
他不敢恋战,抓起装满泉水的玉瓶,转身就要往院墙外逃窜。
“想跑?”
江无尘冷哼一声,脚下步伐一变,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扫帚再次挥出,这一次,不再是横扫,而是直刺。
坚硬的竹枝尖端,带着凌厉的气劲,直指后方探子的背心。
那探子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致命威胁,吓得魂飞魄散。他拼命向前扑去,试图利用灵活的身法躲过这一击。
然而,江无尘的攻击范围远超他的想象。
扫帚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仅封死了他的退路,更将他逼得无路可退。
“啊!”
探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身体重重地撞在灵泉边的石壁上,激起一片水花。
玉瓶从他手中滑落,“咔嚓”一声摔在地上,珍贵的灵泉水汩汩流出,渗入泥土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黑烟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月光重新照亮了灵泉周围。
两名外宗探子瘫软在地,其中一个捂着断腕哀嚎,另一个则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手持破扫帚的青年。
江无尘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连串雷霆般的出手,不过是拂去肩头的一片灰尘。
他手中的扫帚微微抬起,指向其中一名探子的咽喉。
竹枝尖端抵住了对方的皮肤,只要再进一分,就能刺破喉咙。
另一名探子吓得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饶命……饶命……我们是……”
话未说完,江无尘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没有给对方继续说话的机会,也没有问出任何关于幕后主使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这些亡命之徒只会拖延时间,等待同伙或者反扑。
他需要做的,是让危机在这一刻彻底终结,或者至少,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
小石头站在一旁,大口喘着气,看着这一幕,眼中既有震撼,又有一丝担忧。他看向江无尘,想要开口询问该怎么办,却发现江无尘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远处黑暗中隐约浮现的其他气息。
不止两个人。
江无尘握紧扫帚,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两个探子,投向杂役院围墙之外的深邃夜色中。
那里,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窥视。
“看来,这灵泉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江无尘低声自语,声音中不带丝毫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两名瑟瑟发抖的探子,面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手中的扫帚轻轻点地。
青石板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