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的钟声余音还在山间回荡,杂役院的空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江无尘没有理会那些奔涌的人潮,也没有去管那枚被退回的金色令牌。他手中的竹扫帚依旧一下、两下地划过青石板。
沙沙。
声音很轻,节奏平稳,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不疾不徐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他灰扑扑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来。
这味道并不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苦涩,但在这充满尘土味的杂役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无尘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丹房东侧的那片区域。
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聚灵纹路,此刻正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苏婉进去了。
那个曾经因为炼丹失败被贬,又因他相助而重归巅峰的首席丹师,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元婴中期到后期的瓶颈,是无数修士心中的坎。
稍有不慎,便是灵力反噬,寿元受损。
但她还是去了。
江无尘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沾满灰尘的扫帚。
他又看了看脚下刚清理完、却马上又要落上新尘的石阶。
他没有动身去追,也没有去凑热闹。
而是重新弯下腰,捡起一片被晨风吹落的黄叶,放入身旁的竹篓中。
“地未净,不去。”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转身,继续清扫。
沙沙。
沙沙。
仿佛外界的天崩地裂,与他无关。
***
半个时辰后。
杂役院东侧,靠近丹房的一处僻静角落。
这里原本是一处堆放废弃丹渣的空地,如今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江无尘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竹篓,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门缝之下,贴着一枚普通的玉符。
那是他刚才随手从怀中取出的,并非什么宝物,只是用来标记警戒范围的信物。
只要有人或物触碰这枚玉符,他便能感知到一丝微弱的波动。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进入密室,也不需要施展什么高深的阵法。
他只是坐在那里。
搬来一张旧木凳,坐在距离石门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手中横放着那把破旧的扫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的补丁杂役服上。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双目微闭,似眠非眠。
实际上,他的神识早已铺开,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丹房周围百丈之内。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
密室内。
苏婉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金光。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体内灵气如潮水般涌动,每一次冲击经脉,都带来剧烈的疼痛。
但这疼痛,她早已习惯。
为了那一炉能修复江无尘旧伤的丹药,她曾在丹房里熬红了双眼,失败了无数次。
这一次,她要突破。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因为她知道,扫道一脉虽然兴起,但根基尚浅。
若无强大的后盾,难免被人轻视。
她是丹房首席,若能更进一步,不仅能炼制出更多珍稀丹药支持宗门,更能向世人证明,玄天宗的人才,不仅仅只会扫地。
“不能落后。”
她在心中默念,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灵气。
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与命运博弈。
***
室外。
午后风起。
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江无尘的眼皮微微抬起,看了一眼石门。
门上的聚灵纹路光芒大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这是灵力激荡后的余波。
他轻轻眨了眨眼,视线收回,重新落回手中的扫帚柄上。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质感。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婉的情景。
那时她还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因为炸毁了一个丹炉而被长老责罚。
所有人都嘲笑她笨拙,只有他,默默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抹布。
后来,她成了首席丹师。
再后来,她送来了养元丹,分给了每一个勤恳劳作的杂役。
世人只知藏拙者强,却不知这般女子,才是真倔强。
不声不响,却有着最坚韧的脊梁。
江无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便隐没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舒适一些。
扫帚横在膝头,像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剑,又像是一件守护安宁的盾。
***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逐渐西斜。
丹房内的金光时明时暗,显示出闭关者正处于最艰难的阶段。
偶尔,会有几缕逸散的灵气冲破禁制,在空气中形成细小的漩涡。
若是寻常人,恐怕会被这股劲风震退数步。
但江无尘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睁眼。
只是当那股灵气逼近玉符时,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丝微光轻轻一触玉符。
玉符表面的警戒符文亮起,随后迅速熄灭。
危机解除。
一切归于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守候背后,有一位隐世强者,正在用最简单的方式,履行着他的承诺。
护法。
不在高位。
在脚下。
在身旁。
***
夜幕降临。
繁星点点。
丹房的石门依然紧闭。
里面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正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江无尘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骼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拿起扫帚,随意地在空中挥了两下。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半分。
他走到玉符前,再次确认其完好无损。
然后,他回到槐树下,重新坐下。
夜风微凉,吹透了他的衣衫。
他却浑然不觉。
因为他知道,苏婉还在里面挣扎。
这一关,过不过,全凭意志。
而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到黎明到来。
等到那扇门再次打开。
到时候,无论结果是喜是悲,他都会在那里。
就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扫地,守门,等待。
这就是他的道。
平淡,却永恒。
远处,主峰大殿的方向灯火通明,新宗主正在举行登基大典。
喧嚣声隐约传来。
而这里,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沉闷如雷的心跳声。
江无尘闭上眼,听着那心跳声的节奏。
一下,两下。
沉稳,有力。
他在心里轻轻说道:
“撑住。”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随即,他再次陷入沉睡般的静谧之中。
唯有那双微垂的眼帘下,眸光深邃如渊,倒映着漫天星辰,也倒映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夜还很长。
但他不着急。
因为地还没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