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三寸。掌心旧疤滚烫,像有火在皮下烧,顺着血脉往骨头里钻。他没动,也没收手。呼吸压得极低,一吸三拍,一吐四拍,和扫地时踩着青石阶的节奏一样稳。
眼前的焦土还在冒烟。
仙尊站在裂天之下,扫帚横在胸前,衣衫破烂,满身是血。他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溢血,可眼神依旧锐利。十数道身影围着他,没人敢先动手。
风卷着灰烬打旋。
仙尊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
然后,他笑了。
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他举起扫帚,指向天空。
像指着某个看不见的人。
下一瞬,黑袍男血符猛然压下。天空彻底裂开,第三只巨手从虚空中探出,比先前更大,裹着液态黑气,五指如山梁,朝仙尊当头抓下。
仙尊没躲。
他双脚扎地,双手握紧扫帚,举过头顶,迎着巨手,往上一捅。
“咚!”
一声闷响,像木棍戳破鼓皮。
巨手一顿,黑气开始溃散,裂痕自指尖蔓延。仙尊手臂发抖,嘴角血流不止,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他还在顶。
一寸,再一寸。
远处,穿锁链战甲的男子冷笑,抬手打出青铜铃。铃声一响,七道虚影从地下升起,皆是仙尊模样,手持扫帚,动作一致,却面无表情,朝本体围杀而来。
仙尊不动。
直到第一道虚影扫帚临身,他才动了。
扫帚横挥。
一扫,七道虚影齐齐顿住。第二扫,虚影崩解,化作黑烟消散。他低头,看了眼扫帚。
轻轻吹了口气。
帚尾的灰落了。
可就在这时,天空轰然塌陷。
一道不属于此界的气息降临。虚空扭曲,十二道黑影踏出,手持异形兵器,周身缠绕灰雾。他们不攻击,只是站定,封锁四方退路。
仙尊终于变了脸色。
他缓缓后退一步,脚底踩碎一块焦岩。
第二步,膝盖微弯。
第三步,单膝跪地。
扫帚拄地,撑住身体。
他抬头,望向天穹裂口,眼中没有惧意,只有冷光。
黑影中走出一人,披灰袍,戴骨冠,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扫帚柄。他低头看着仙尊,声音沙哑:“你撑不住了。”
仙尊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脸上血污,又将右手掌心贴在扫帚柄上。
那一瞬,扫帚发出微光。
不是灵光,不是剑气,就是一种极淡的白芒,像晨雾里的第一缕光。
他低声说:“我倒下,扫道不倒。”
灰袍人皱眉:“扫道?一把扫帚,也能称道?”
仙尊笑了。
这一次,笑得极轻,极冷。
他撑着扫帚,缓缓站起。
哪怕腿在抖,哪怕血从七窍流出,他还是站直了。
扫帚横在胸前,像守门的老卒。
他说:“你不懂。”
然后,他动了。
不是攻,不是逃。
是最后一击。
他冲向灰袍人,扫帚划出一道弧线,快得看不见影。灰袍人抬手格挡,骨臂炸裂,半截断臂飞出。
其余黑影扑上。
仙尊转身,横扫。
一扫,三人倒飞。
再扫,地面裂开。
第三扫,他咳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踉跄,却仍向前。
第四扫,扫帚砸中灰袍人胸口,白光炸开,骨冠崩碎。
第五扫——
扫帚断了。
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半截飞出,插进焦土。
仙尊跪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头低着,头发遮住脸。
灰袍人站在他面前,冷冷道:“结束了。”
仙尊没动。
过了几息,他缓缓抬头。
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没结束。”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少年。
他望着天穹裂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回荡在星门空间——
“血脉未绝,扫道不灭。”
话音落。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白光,随风飘走。衣衫碎裂,扫帚残段落地,光芒渐暗。
最后一点光,落在那半截断帚上。
一闪,熄了。
星门幻象开始崩塌。
焦土褪色,裂天合拢,黑影消散。
一切归于寂静。
江无尘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掌心旧疤猛地一跳,仿佛有血在逆流。他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撞进心里。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却不再平稳。
他缓缓低头。
左手垂在身侧,那把破旧扫帚静静躺在石台上,铁箍黯淡无光,帚毛枯黄,像随时会散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东院第一级台阶。
他拿着这把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不多一下,不少一下。力道、角度、节奏,全都一样。
那时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知道。
那种刻进骨头里的节奏,不是习惯。
是传承。
他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了迷茫。
只剩一片沉静火焰。
他轻声说:“血脉未绝,扫道不灭。”
声音低哑,却坚定。
右拳缓缓收回,握紧。
掌心旧疤不再滚烫,而是温润如玉,像被什么认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
位置没变,姿势没变,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
眼神变了。
肩背挺得更直了。
破旧扫帚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江无尘站着,一动不动。
星门核心区域,死寂无声。
他没说话。
没迈步。
没碰扫帚。
可心志已定。
像那年东院扫阶的第一下。
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远处,银光早已消失。
石台冰冷。
通道灰雾未散。
他依旧立于原地,右手紧握,双眼清明。
等下一个节点。
等血脉回应。
等命运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