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右手离那缕银光还有三寸。
掌心旧疤突然发烫,像是被火炭贴了上去。他没缩手,也没加快,动作依旧匀速。三年扫地练出来的节奏,容不得半点乱。
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银光猛地一颤。
不是扩散,也不是收缩。是炸。
无数光点从那细柔的银丝中爆开,像碎星溅入夜空。光点撞上通道灰壁,不反弹,直接渗进去。整个空间活了。空气变稠,呼吸像踩进泥里。
他双眼还睁着。
可眼前的东西没了。石板、平台、灰雾通道——全被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天穹。云层黑得发紫,一道道裂痕横贯长空,像是被人用巨斧劈过。
脚底不再是石面。
是焦土。龟裂,滚烫,踩下去会留下浅印。远处有山,不是一座,是一排。十座,百座?数不清。全都歪斜着,像是被人拔起又随手扔下。
他没动。
身体还在小平台上跪着,右手悬在半空。可意识已经不在了。被拉进去了。
幻象开始了。
天穹之上,站着十几道身影。
高矮不一,男女皆有。穿的不是寻常法袍,是战甲。有的披鳞,有的裹骨,有的身缠锁链,每一道都压得虚空嗡鸣。他们站在不同方位,脚下星辰隐现,阵势已成。
中间那人,手持扫帚。
江无尘瞳孔一缩。
那扫帚……太熟了。
焦黑木柄,锈红铁箍,帚尾缺了一角。和他手里这把,几乎一模一样。连铁箍上的裂痕,都在同一位置。
仙尊没穿什么神甲宝衣。一身粗布短打,袖口磨破,裤脚沾泥。发髻散乱,脸上有血,嘴角咧着,不知是笑还是伤。
他不动。
就那么站着,扫帚横在胸前,像守门的老卒。
没人先动手。
可风起了。
不是自然风。是杀意凝成的风。卷着雷火,裹着刀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地面炸开,天空撕裂,一道道符文锁链从虚空中钻出,直扑中间那人。
他动了。
扫帚横挥。
没有灵光炸裂,没有音爆震天。就是普通一扫,像扫台阶上的落叶。可那一扫过后,所有符文锁链齐断,雷火倒卷,三位站在前方的强者同时后退半步。
一人怒吼。
抬手打出一道金轮,旋转如锯,直切仙尊头颅。仙尊不躲,帚尾轻撩,正中金轮边缘。金轮一顿,偏转,擦着他耳侧飞过,轰进身后大山。整座山炸成飞灰。
另一人从背后出手。
剑未出鞘,剑气已至。七道青虹贯穿天地,呈扇形绞杀。仙尊转身,扫帚竖点,连点七下。每次点出,都像敲在钟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战场一震。七道青虹在空中顿住,继而崩解。
有人开始喘粗气。
站位往后挪。
可没人退。
一名背生骨翼的女子冷笑,双手结印。天空裂开,一条火河倾泻而下,宽百丈,温度足以熔金化铁。仙尊抬头看了一眼,扫帚往地上一顿。
地面震动。
一道土墙升起,不高,只到他腰间。火河砸在墙上,轰然四散。热浪掀飞十丈外的碎石,可墙后的他,连衣角都没烧着。
他低头,看了眼扫帚。
轻轻吹了口气。
帚尾的灰落了。
江无尘在幻象外,呼吸变了。
不是急促,是压低了。像扫地时怕惊了檐下的鸟。他盯着那人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扫帚的角度,脚步的移动,甚至对方眨眼睛的频率。
太熟了。
不是招式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刚好”的劲儿,和他三年前在东院扫第一级台阶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扫地时,也总是这样。
不多一下,不少一下。力道、角度、节奏,仿佛刻在骨头里。
幻象中的战斗还在继续。
一位头顶生角的老者踏出,双手张开,地下钻出十二条石龙,每条都长达百丈, mouths 张开,喷吐黑炎。仙尊不退,反而上前一步。
扫帚横扫。
这一次,他用了力。
不是砸,不是劈,是扫。就像扫去台阶上的积雪。可那一扫之下,十二条石龙同时炸裂,黑炎倒灌回地底,老者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塌三座残山。
又有两人联手攻来。
一人持锤,一人舞幡。锤带雷鸣,幡引阴风,合击之下,空间扭曲。仙尊侧身,扫帚尾端一点地面,借力腾起。人在半空翻转,扫帚从上往下,垂直劈落。
不是砸人。
是劈空气。
可那一劈之后,空间裂了。一道无形刃波横扫而出,持锤者当场断臂,舞幡者护身宝镜炸碎,两人齐齐吐血。
战局开始倾斜。
可围攻者没有慌。
他们本就没打算赢。
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一枚血色符印。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符印亮起。天空中的裂缝突然扩大,一股不属于此界的气息渗透进来。
仙尊终于变了脸色。
他第一次后退。
半步。
扫帚横在身前,不再随意挥动。他盯着那枚符印,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江无尘在幻象外,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枚符印……他见过。
不是实物。是在梦里。小时候做噩梦,总梦见一只血手按在天上,掌心有这么个印。醒来后问老杂役,对方只说:“别信梦,扫好你的地。”
现在,它出现在百年前的大战里。
幻象中的仙尊突然笑了。
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他举起扫帚,不是防御,而是指向天空。
像指着某个看不见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可穿透了整个战场。
“你们请来的,也就这点本事?”
没人回答。
黑袍男眼神一冷,符印猛然压下。
天空彻底裂开。
一只巨手从虚空中探出,由纯粹的黑气凝聚而成,五指张开,朝仙尊当头抓下。所过之处,空间粉碎,时间仿佛都慢了一拍。
仙尊不闪。
不避。
他双脚扎地,扫帚举过头顶,双手握柄,迎着那只巨手,往上一捅。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闷响。
像竹竿戳破了牛皮鼓。
巨手停住。
手指开始溃散。黑气蒸发,裂痕蔓延。仙尊站在原地,手臂发抖,嘴角不断溢血,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他还在往上顶。
一寸,再一寸。
幻象外,江无尘的右手还悬在半空。
指尖距离银光原位三寸。掌心旧疤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他没收回手,也没前进。整个人僵在平台上,双眼圆睁,映着虚空中的战场。
他看见仙尊的扫帚突然晃了一下。
帚尾缺角处,一道细微裂纹浮现。
和他手中这把,一模一样。
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联想。像是某段被埋住的记忆,正在用力撞他的脑壳。
幻象继续。
黑袍男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血符。第二只巨手成型,比刚才更大,更凝实。仙尊吐出一口血,双脚陷入焦土三寸。
他低头,看了眼扫帚。
轻声说了两个字。
江无尘没听清。
风太大,战场太乱。可那两个字的口型,他认出来了。
——扫天。
扫天者当归。
陨石上的刻痕,突然在他脑子里亮了起来。
他猛地一震。
幻象中的战斗还在继续。仙尊以一敌众,扫帚纵横,每一次出手都朴实无华,却总能击中要害。他受了伤,越来越多。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可始终没倒。
围攻者也开始受伤。
有人断臂,有人吐血,有人被扫帚抽飞,砸进山体。可他们不退。一批倒下,另一批补上。像是早有计划。
江无尘看懂了。
这不是决战。
是消耗。
他们在耗尽仙尊的力量。等他撑不住的那一刻。
而他自己,站在幻象之外,右手悬空,左手垂在身侧。破旧扫帚静静躺在石台上,铁箍不再发烫,也不再震动。
他盯着幻象中的每一幕。
仙尊的动作,敌人的站位,天空的裂痕,大地的崩毁。他把这些画面死死记住。不是为了学招,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为什么那把扫帚,和他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些动作,像是他未来会打出的招?
为什么这场大战,让他觉得……如此熟悉?
幻象还在继续。
仙尊越战越猛,可身形也开始摇晃。他靠扫帚撑地,才没跪下。嘴角的血流到下巴,滴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江无尘的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他调整节奏。吸气三拍,吐气四拍。这是扫地时养成的习惯。地面扫得匀,呼吸就得稳。
现在,他用这节奏,稳住自己的心神。
幻象中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雷火焚天,山崩地裂。仙尊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站起。扫帚从没离手。
江无尘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盯着那把扫帚。
盯着那场百年前,无人知晓的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