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上山脊,外门北岭的练功台还泛着夜气。
陈大牛盘坐在西侧石坪,膝盖贴地,额头抵拳。他闭着眼,呼吸粗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的老炉。
昨夜的事,他看见了。
东院方向炸开的雷云,压得整座山脉发抖。他站在杂役房门口,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后来雨落花开,三季同株,五彩挤在一枝上,亮得刺眼。他知道那是谁——江兄。
没听见名字,也没人喊,可他知道。
那一身破衣裳的人,扛下了九道紫雷,站着不动,就把天下的强者都镇住了。
他当时就跪了下来,不是怕,是心里烧起了一把火。
“我也能行。”他低声说。
今早天没亮他就到了这儿,赤着上身,肌肉一块块绷紧,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灵力在他经脉里爬,慢得像冻住的河。走到膻中穴时,猛地撞上一堵墙,再不往前。
他咬牙,继续推。
一股闷痛从胸口炸开,直冲后脑。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不行……还是不行。”
他喘着气,甩了甩头,把汗甩进土里。
太阳升起来了,光斜照在脸上,暖一阵,冷一阵。
他想起江无尘扫地的样子——慢,稳,一下是一下。扫帚划过地面,不快也不停,灰飞走,地干净。
那不是力气活,是熬日子的劲儿。
“他能熬下来,我为啥不能?”
陈大牛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慢慢往里收。他改用腹式吐纳,一口吸到底,再缓缓吐出。
朝阳初升,阳气最足。
他站起身,摆出拳桩,双脚扎地,双臂前抱,如揽巨石。
汗水滴在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遍。
两遍。
三遍。
灵力被一点点拽动,在膻中穴前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像撞在铁板上,震得他五脏发麻。
第四遍时,他忽然觉得嘴里有腥味。
低头一看,舌尖破了,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没擦,反而更用力地吸气。
“破!给我破!”
一声低吼从喉咙里滚出来。
灵力轰然撞上那堵墙。
咔。
一声轻响,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
他浑身一颤,灵力趁势钻了进去,顺着任脉往下,哗地铺开。
“通了!”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脸上全是汗和血混成的泥水,可嘴角咧开了。
“成了……第一关过了。”
他抬头看天,阳光正照在脸上,刺得眼睛发酸。
可他没躲,就这么迎着光,慢慢站起来。
身体轻了,不是虚的那种轻,是筋骨松开、血脉通畅的轻松。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奇经八脉,不是一条两条,是八条锁死的路。打通一条,只是开了个头。
他活动肩膀,重新站定,转向尾闾关的方向。
那里才是最难的。
传说中,尾闾如井底,脊柱如陡坡,灵力要一寸寸往上爬,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来,摔得神志不清。
他蹲下身,手掌贴住地面。
大地凉而实,沉得能托住魂。
他闭眼,默想江无尘扫地时的背影——那个总低着头、补丁摞补丁的人,扫一下,走一步,从不急。
“他扫的不是地。”陈大牛心里说,“是自己的命。”
他也一样。
他要扫开这身粗笨骨头里的淤塞,一寸一寸,把自己扫干净。
深吸。
再吸。
灵力从丹田升起,汇向尾闾。
刚进入关窍,就像撞进荆棘丛。剧痛从尾椎炸开,顺脊柱往上爬,两条腿顿时发麻,脚趾抽搐。
他咬住牙根,硬撑着不倒。
“撑住……撑住……”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
他猛地一拍地面,掌心震出一圈土浪。
借着反冲力,神志拉回一分。
“江兄能扛九道雷,我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他睁眼,眼里布满血丝。
双手贴地,把全身残存的灵力全压进脊柱底部,像挑担子的人,弓腰咬牙,一步一步往上登。
一步。
两步。
骨头咯咯作响,像要散架。
七步。
八步。
灵力冲到腰椎,猛地一滞。
他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雾。
可他没停。
第九步——
轰!
一股热流冲破枷锁,顺着督脉直冲而上,一路炸开层层阻塞。
百会穴嗡地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钟。
他整个人僵住,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
八脉贯通的瞬间,体内灵流自行循环,一圈,两圈,三圈,越转越顺。
他缓缓放下手,站直了。
风吹过来,吹在他汗湿的背上,竟觉得轻飘飘的,像能飞起来。
他抬起手,握拳。
拳风带起一小股旋风,卷起地上的碎土,在空中转了半圈才落下。
“我……也能变强了。”
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不是激动,是不敢信。
二十年了,人人都说他灵根驳杂,修不成器。外门弟子笑他是“蛮牛”,干力气活还行,练功?别做梦了。
可现在,他真把八脉打通了。
不是靠丹药,不是靠传承,就是靠着一口气,一桩拳,一遍遍撞墙撞出来的。
他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沾着血沫。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北岭的石坪上,暖烘烘的。
他站在那儿,身影笔直,肩宽腰窄,一身肌肉线条分明,再不是从前那个笨拙的苦力模样。
远处传来扫地声。
沙……沙……
节奏很慢,一下接一下。
他转头看去。
主道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挥帚。是小石头,杂役院的小工,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扫。
陈大牛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动作有点眼熟。
慢,稳,不急。
像极了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势。
身体还在发热,灵力在八脉里游走,像春水解冻,汩汩流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离真正的强者还远。
但他不怕了。
只要路是对的,他就能走下去。
他弯腰捡起搭在石沿的粗布外衣,抖了抖灰,披上。
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向东方。
那边是东院的方向。
废墟还在冒烟,花还没谢。
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站着。
不需要出手,也不需要说话。
他站着,就够了。
陈大牛抿了抿嘴,抬脚朝山下走。
路过小石头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
小石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扫地。
他点点头,走了过去。
风吹过练功台,卷起几片落叶。
石坪上留下几串脚印,深深浅浅,通向山道。
阳光照在陈大牛的背影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青石阶上,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