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至,天边泛起青灰。
雪停了。
松林夹道中央,七名化神修士分立七星方位,脚下阵纹黯淡,掌中刃影早已散去。他们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灵力枯竭如井底残水。有人靠在断树上,有人半跪于地,指尖抠进冻土,指节发白。
江无尘仍站在阵心。
双脚陷地三寸,未退半步。
衣衫碎成条状,血迹斑驳,旧伤叠新痕,皮肤却正悄然复原。夜露凝在他眉梢,顺着颧骨滑下,在干涸的血痂边缘滴落。肩头裂口无声闭合,肋骨微响,像冬夜里柴火轻爆。
他呼吸极缓,一呼一吸间,胸膛起伏如潮汐。
柳风背靠其后,闭目调息。察觉到身前气息渐稳,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嘴角却压不住地松。
七人盯着阵心,眼神变了。
不再是杀意,是疑。
乾位修士咬牙撑起半身,喉头腥甜,一口血涌到嘴边又被咽下。他死死盯着江无尘,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不是人?”
没人应他。
风不动,雪不落,林间死寂。
江无尘缓缓低头。
目光落在脚边那柄扫帚上。
破旧帚柄沾着泥雪,几根竹丝断裂,横在地上,像条被踩扁的蛇。他右手指节微动,五指徐徐张开,又缓缓下压。
五指扣住帚柄。
动作极慢。
可就在那一瞬,七人瞳孔齐缩。
坤位老者猛地抬头,眼中惊色一闪而过。
巽位修士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石块,踉跄一下才站稳。
扫帚离地三寸。
江无尘将它横在胸前,如同昨日扫院时那般平举。
他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拉得极长,胸口扩张,肺腑如鼓。再吐出时,鼻息如风穿山洞,吹动额前乱发。
天光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照入林,落在他手背。
皮肤光泽复现,血痂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补丁衣角残布随风轻扬,竟有几分猎猎之势。
他动了。
左脚微抬,落地无声。
扫帚自左向右,平平一挥。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就像寻常扫地,把落叶推向墙角。
可就在帚尖划过的瞬间——
空气骤然退避。
积雪腾空而起,如墙如幕,高三丈,横贯松林,随帚势奔涌向前。雪浪翻滚,裹挟碎石断枝,轰然撞向“七星锁魂大阵”核心节点。
咔!
阵纹崩裂。
一道符光炸闪,如雷炸耳。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七根地脉连线逐一炸断,阵眼接连爆裂。乾位石台炸出蛛网裂痕,坤位符石崩飞半块,震位阵旗连根拔起,打着旋儿砸进雪堆。
七人齐声闷哼。
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有人撞上古树,树干咔嚓断裂;有人砸进山岩,碎石纷飞;有人滚落坡下,兵刃脱手,插在雪中嗡鸣不止。
扫帚落地。
江无尘站着没动。
雪墙余势未歇,轰然砸向四方,激起漫天白雾。
雾散。
七人伏地。
口吐鲜血。
兵刃离手。
阵型尽破。
江无尘缓缓收回扫帚,左手轻抖,帚尖雪尘簌簌落下,像扫尽昨日落叶。他依旧站在阵心,双脚所陷冻土未变,站姿未改,仿佛刚才那一挥,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片雪。
柳风缓缓睁眼。
目光扫过倒地七人,又落在江无尘背上。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江无尘目光抬起。
依次扫过七人。
坤位老者蜷缩在地,捂着胸口喘息,不敢抬头。
坎位修士趴伏雪中,手臂扭曲,挣扎着想撑起,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离位女修靠在断树旁,脸色惨白,手中短刃断成两截,扔在脚边。
艮位壮汉仰面躺着,鼻血直流,双眼失焦,嘴里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
巽位修士单膝跪地,双手撑地,指缝渗血,额头抵着冻土,肩膀微微发抖。
震位那人已昏过去,脸朝下埋在雪里。
唯有乾位修士还撑着。
他半跪在地,一只手拄着断裂的旗杆,另一只手抹去嘴角血迹。他抬头,死死盯着江无尘,眼里有惊,有惧,还有不甘。
江无尘看着他。
淡淡开口:“扫完了。”
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刀,劈进每个人耳朵里。
坤位老者身子一颤,低下头去。
坎位修士手掌一松,整个人瘫软在地。
离位女修闭上眼,睫毛轻抖。
巽位修士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垂下脑袋。
乾位修士咬牙。
牙龈渗血。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地上。旗杆“当”地一声掉在雪中。他抬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江无尘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江无尘没看他。
也没看别人。
他只是站着。
扫帚横握,帚尾点地。
天光彻底亮了。
晨风吹过松林,卷起地上残雪,打着旋儿掠过阵心。
江无尘发髻散乱,脸上沾着血灰,补丁衣服只剩几缕挂在身上,可站姿挺直,像一根扎进地里的铁钉。
柳风靠在他身后,缓缓站直腰。
他没说话,也没动。
可他知道,这场仗,真的结束了。
不是谁赢了二十轮斩击。
是有人用一把扫帚,把七个化神期修士,从天上扫了下来。
乾位修士终于动了。
他慢慢俯身,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袖中玉符。
指尖刚触到符纸,突然顿住。
江无尘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浑身一僵。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江无尘没说话。
也没动。
可他就那么站着,扫帚点地,目光如刀。
乾位修士的手,慢慢从袖中抽了出来。
他低头,喘息粗重。
片刻后,他缓缓抬头。
看了江无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敬畏,还有一丝……逃意。
江无尘依旧没动。
柳风闭上眼,又睁开。
风吹过林间。
雪粒轻响。
乾位修士突然发力,转身就跑。
他撞断一根低枝,踏碎一地冰渣,身影冲进北侧密林,头也不回。
其余六人趴在地上,没动,也没喊。
江无尘没追。
也没拦。
他只是站在阵心,扫帚横握,目光平静。
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
天光落在他肩头。
柳风站直身子,看了眼逃走的身影,又看向江无尘。
江无尘轻轻抖了下扫帚。
帚尖最后一粒雪,落进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