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扫帚还拄在青砖上,帚尖离那粒尘埃不过半寸。
他没动。
可眼角余光已锁住天穹。
黑云如墨,自高空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泛着暗红血光。一股腥风压下,不是风吹来的,是血气凝成的潮,扑在脸上黏腻发烫。
地面震了一下。
门槛外三丈的众强者齐刷刷后退。
没人喊,没人问,连呼吸都收住了。
他们感觉到了——那不是修士该有的气息。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带着腐肉与铁锈混杂的味道,压得人膝盖发软。
血口越撕越大。
一只脚踏了出来。
黑靴踩在虚空中,像踩着无形阶梯,一步步走下。
来人披血袍,面容冷峻,眉心一点赤纹如活蛇游动。他落地无声,可每一步都让地砖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液体,迅速汇成细流,朝江无尘脚下蔓延。
幽玄。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强者,嘴角一扯,没说话。
那些曾围攻江无尘的人,此刻低头垂手,连抬眼都不敢。
他看都不看他们,径直走向内殿门前。
停在五步之外。
“你这杂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刮骨面,“也配得仙尊传承?”
江无尘缓缓抬头。
眼尾那道淡疤,在血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他没答话。
扫帚依旧拄地,姿势未变,连衣角都没晃。
但指节绷紧了。
幽玄笑了。
双掌合十,猛地拉开。
“轰!”
八道血柱自地下冲天而起,分别从东南西北四角、四维方位喷涌而出,每一根都有水缸粗细,带着浓烈血腥味直插天际。血浪在高处交汇,织成一张巨网,网眼密布符文,红光流转,竟将整座遗迹门前区域尽数笼罩。
江无尘仍站在原地。
可四周景象开始扭曲。
门外的山石、断柱、碎瓦,全被血雾吞噬。原本滞留门槛外的各宗强者,身影迅速模糊,像被水浸透的墨迹,眨眼间消失不见。
世界只剩血色。
热浪扑面,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脚下青砖早已化作泥泞,踩上去软塌塌的,冒着泡,泛着黑血。扫帚插入地面的一端,木杆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被什么腐蚀着。
阵成了。
血河大阵。
江无尘终于动了。
他把扫帚拔了出来。
轻轻抖了抖帚头,落下几缕灰烬。动作很慢,像在寻常扫地后整理工具。
可眼神变了。
不再是低眉顺眼的杂役,也不是刚才震慑群雄时的冷厉,而是一种极静的审视——盯着幽玄,也盯着这阵。
幽玄立于阵外高台,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舞,周身血气不散,反而更浓。
他居高临下看着阵中孤影。
“一百年前我杀他时,他就站在这里。”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破扫帚。”
“甚至连眼神……都一样。”
他嗓音低沉,像是回忆,又像是诅咒。
“扫天仙尊以为轮回就能逃出生天?可你血脉未断,命格未改,终究还是回来了。”
“这一世你是杂役,是贱奴,是人人可欺的废物。”
“可你还是得了他的东西。”
他冷笑一声:“我不信你能再逃一次。”
江无尘依旧沉默。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血泥。
伸手摸了摸左肩旧伤的位置。
那里没有痛感。
可皮肤下有股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住了,正试图挣脱。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扫帚横握在前,帚柄贴腹,像守门人握着最后一根门闩。
幽玄不再多言。
双手猛然下压。
“哗——!”
四面血柱同时倾泻,不再是竖立,而是如瀑布倒灌,朝着江无尘所在中心疯狂挤压。血浪翻滚,形成巨大漩涡,地面裂开更多缝隙,不断喷出血泉,整个空间开始收缩。
温度升高。
湿热裹身,像置身蒸笼,又似坠入活体腹腔。
江无尘双脚陷入血泥,越陷越深,直到脚踝。
他没挣扎。
也没抬扫帚。
只是站着。
扫帚尖点地,稳住重心。
血浪拍打在他身上,发出“啪啪”闷响。补丁衣衫吸饱了血水,变得沉重,贴在背上往下滴。发髻松散,一缕黑发垂落眼前,他眨了下眼,没去拂。
幽玄盯着他。
眼中贪婪一闪而过。
“你的不死体,我要定了。”
“炼成我的分身,百年之内,魔道归一。”
江无尘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穿透血浪轰鸣。
“你说谁是不死体?”
幽玄一怔。
随即大笑。
“装什么?你以为藏得住?刚才那一战,你没受伤,没耗灵,连喘都没喘一下!”
“除了不死体,谁能做到?”
江无尘没接这话。
他只是抬起眼,直视对方。
“你见过扫地吗?”
幽玄笑声戛然而止。
“什么?”
“扫地。”江无尘重复,“一帚下去,尘起,风动,地净。”
“没人注意过程,只看结果。”
“你现在看到的结果,是我扫完的地。”
“至于过程……你不懂。”
幽玄眯起眼。
“疯话。”
话音未落,右手掐诀再引。
“轰隆!”
头顶血幕骤然下沉,距离江无尘头顶只剩三尺!整片空间压缩近半,血浪几乎贴身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江无尘仰头。
血光映在他脸上,斑驳如伤痕。
他仍没动。
扫帚横握,指节发白。
可脚边血泥忽然退开一圈,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圆线,将他护在中央。
幽玄察觉异样。
眉头微皱。
“有意思。”
“看来你还藏着点本事。”
“那就别怪我用真手段了。”
他双手高举,血气汇聚成球,悬浮于掌心上方,越胀越大,颜色由红转黑,最后竟透出紫芒。
“血河九转,炼魂噬魄!”
“第一转——绞!”
血球炸开。
无数血丝如鞭抽出,密密麻麻射向江无尘!
每一根都快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穴位、咽喉、双目!
避无可避。
江无尘终于抬帚。
不是横扫,不是挑击。
而是——
轻轻一拨。
帚尾划出小弧,像拂去窗台积灰。
“啪!”
最前面一根血丝断裂。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凡是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血丝,全在触碰到无形屏障时崩断,化作黑烟消散。
其余血丝撞上屏障,纷纷扭曲弹开,反抽回阵壁,打得血幕震荡不止。
幽玄瞳孔一缩。
“护体罡气?不对……这不是灵力……”
他死死盯着江无尘。
后者依旧站着。
扫帚回落,拄地。
血泥漫到小腿,但他身形未晃。
像是一棵树,生根在这片血土之中。
幽玄咬牙。
“好一个扮猪吃虎的杂役。”
“难怪能进这门,难怪得传承。”
“可惜——”
“今日你出不去。”
他十指再引,血阵嗡鸣。
八根血柱重新立起,围绕江无尘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血浪交织成牢笼,层层收紧。
江无尘低头。
看见扫帚柄上被血气腐蚀出的几道浅痕。
他伸手,用拇指慢慢抹过那些痕迹。
动作轻柔,像在擦拭老友的伤口。
然后抬起头。
看着阵外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你错了。”
“我不是回来逃命的。”
“我是回来……”
“扫地的。”
幽玄冷笑。
“那就让你在血河里,扫到死。”
血浪轰然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阵中只剩翻滚的赤红。
江无尘的身影彻底被淹没。
扫帚的轮廓在血浪中若隐若现。
像一根不肯倒下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