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山风卷着碎叶掠过广场边缘。
柳风立于高台,目光扫过众人:“出发。”
话音落下,队伍缓缓移动。
江无尘站在最后,听见脚步声在前方响起。有人整理法器,有人低声交谈,符光微闪,灵压浮动。他没动,等所有人都走出了半丈远,才抬起脚。
布鞋踩在青石上,发出轻响。
扫帚绑在背后,毛梢擦着脚跟,一步一晃。
他跟了上去。
没人回头。
也没人等他。
走出宗门山门,宽阔的石阶向下延伸,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空。阳光被切成细条,落在队伍前段,照在那些锦袍玉带、背剑持幡的身影上。
江无尘走在最后,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贴在石阶一侧。
“听说了吗?那个杂役真跟来了。”一名蓝衣女修低声道,掩口轻笑,“联盟这次是真没人了?”
她身旁男子冷笑:“玄天宗面子大,硬塞个扫地的进来充数。怕是连遗迹第一关都过不去,还得我们救。”
两人并肩而行,脚下泛起淡淡灵光,身形轻盈如燕。
江无尘听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块破洞还在,露出一角灰布袜子。他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只是照常走着。
扫帚柄被手指轻轻抚过一下,动作极小。
山路渐陡,石阶转为土道,两旁草木茂密起来。风里开始夹着一丝腥气,像是从西边吹来的。
前方几人忽然停下。
“这味儿不对。”一名拄杖老者皱眉,“绝渊方向有死气渗出。”
“封印松动了。”另一人沉声接话,“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们聚在一起,各自取出罗盘、符灯、测灵旗,围成一圈比对数据。有人主动为同伴撑起护灵罩,隔绝风尘。
江无尘路过时,那圈人正好散开。
他没停步,也没靠近。
只是从五步外绕行而过。
其中一人察觉到他经过,下意识侧身避开,仿佛怕沾上什么晦气。
江无尘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
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也不是怒。
只是一瞬的冷。
他继续前行。
脚下的路开始起伏,坡度加大。两侧山势收窄,形成一道狭谷。风在这里打旋,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一名年轻弟子从后面赶上,本要与江无尘并肩,却在看清是他后猛地顿住,脚下发力,一个纵跃跳到前头去了。
江无尘依旧不语。
他调整呼吸,让节奏与步伐一致。左肋处传来一阵闷热,像有根铁条在里面缓慢转动。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扫帚柄上,借力稳住身体。
山路越来越荒。
杂草漫过脚踝,碎石遍布。前方强者们纷纷祭出飞行法器,或踏剑而行,或腾云缓进,速度明显加快。
江无尘没有。
他仍步行。
补丁衣摆在荆棘中蹭过,发出沙沙声。
扫帚头微微拖地,偶尔碰上石头,弹起一缕尘烟。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嗤道:“还真靠两条腿走?”
“估计连御空术都没练成。”旁边人附和,“这种人进去就是送死。”
话语传开,几人低声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清晰可闻。
江无尘听到了每一句。
他没抬头。
也没反驳。
只是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走。
他知道这些人怎么看他。
废物。
累赘。
拖油瓶。
可他也知道——
有些人争的是眼前风光。
有些人图的是真相落地。
他属于后者。
风突然变了方向。
一股阴寒从前方山谷深处涌来,带着腐朽的气息。
前方队伍陆续停下。
江无尘也站定。
他立在队尾十步之外,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片断崖,崖下深不见底,雾气翻滚,隐约可见一道巨大裂痕横贯谷底,像大地被人劈开一刀。裂口边缘刻满古老符文,残光闪烁,正是封印波动的源头。
“绝渊到了。”有人低语。
“封印确实不稳,刚才那一波震荡比预想强。”
“得尽快商议破阵人选,不能耽搁。”
几人凑在一起,快速交换意见。有人提议先派探子下去查探,有人主张直接启动护体大阵强行突入。
江无尘静静听着。
没人通知他前方情况。
也没人回头看他一眼。
仿佛他不存在。
他也不动。
只是将扫帚从背后取下,换手重新绑紧肩带。布条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
动作很慢。
也很稳。
风从谷底往上吹,掀起他额前几缕乱发。
他抬手拨了一下。
目光始终盯着那道深渊。
旧伤又热了一下。
这次更久。
他没皱眉。
也没摸。
只是站着。
像一根钉子,钉在碎石路上。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几人踏上崖边突出的石台,俯视下方地形。有人拿出玉简记录,有人掐诀测算方位。
江无尘迈步。
仍是最后。
补丁衣摆被风吹起一角。
扫帚在肩,影子拉长,覆过一块焦黑的岩石。
那石头上有灼烧痕迹,像是曾经炸裂过。
他看了一眼。
没停。
继续走。
前方议论声不断。
“必须元婴以上才能靠近核心区。”
“血脉纯度不够的,连边都别碰。”
“上次来的人,三个没能出来。”
“咱们得小心行事,别让外人坏了规矩。”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重。
江无尘听清了。
他脚步未变。
但指节微微收紧。
扫帚柄被握得更牢。
他知道他们在说谁。
他也知道——
等进了遗迹,规矩,由能活到最后的人定。
不是嘴上说得响的。
也不是走在最前面的。
他依旧沉默。
也不争。
只是跟。
一步,一步,走向那道深渊。
风更大了。
吹得人睁不开眼。
前方强者们已聚集在崖沿,三五成群,各自划分区域。有人开始布置警戒符阵,有人检查随身丹药。
江无尘停在最后方的一块平石上。
他解下扫帚,轻轻放在脚边。
然后蹲下身。
伸手拂去扫帚头上的尘土和草屑。
动作很轻。
像在清理一件珍宝。
远处,一名青年弟子正往腰间挂辟邪铃,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对同伴道:“你看那个杂役,还当这是扫院子呢?”
同伴摇头:“可怜虫。怕是以为跟着来转一圈,就能被人当个人物看了。”
两人相视一笑。
江无尘没抬头。
他只是把扫帚重新绑好,站起身。
风吹过他的脸。
他望着前方那群人。
望着他们的法器、符箓、灵光护罩。
望着他们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眼神。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你们跪着求我出手的时候——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他迈步。
再次跟上。
仍是最后。
身影被拉长在碎石路上,像一道被遗忘的影子。
队伍缓缓向绝渊入口靠近。
江无尘的脚步没有快一分,也没有慢一分。
他走得很稳。
扫帚在肩。
旧伤微热。
西荒的风,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