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杂役院东屋的门槛上还留着昨夜露水未干的痕迹。
江无尘仍坐在那儿,双目微闭,衣衫破旧,扫帚靠在墙角,杆子垂直,毛须贴地。
他没动。
风也没动。
小石头离开时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山道转角,院中只剩一片静。
可他知道,这静不会太久。
果然,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急,不乱,落地轻而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一般。
柳风来了。
他穿一袭深青布袍,腰间悬玉牌,胸前绣一道银线纹路——联盟巡查使的标识。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往常沉。
他走到院门口便停下,没有贸然踏入。
目光扫过地面,青石板干净得反光,连缝隙里的灰都被拢净了。
“江兄。”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穿透这片安静。
江无尘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眼,也没应声。
柳风站着,也没催。
他知道这个人,话不说满,事不逼紧。你等他,他才肯给你半句真言。
风吹起来,卷起几片枯叶,擦着扫帚柄滑过。
江无尘终于睁眼。
目光平平,看不出情绪。
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早已清醒了很久。
他缓缓坐直,一手撑地,动作慢,却稳。
然后伸手,将靠墙的扫帚轻轻扶正。
“有事?”
两个字。
柳风点头:“联盟来人了。”
江无尘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短,却让柳风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个看似懒散的杂役,从来不是听个消息就慌的人。
他是那种,一听风就知道雨要下多大的主。
“谁来的?”
江无尘问。
“巡查总部派的使者,元婴后期修为,身份属实。”
柳风顿了顿,“点名要见你。”
江无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扫地沾上的泥灰。
他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为什么找我?”
柳风摇头:“没说。只道事关重大,不便外传。”
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但我察觉,此人身上带伤,灵气紊乱,赶路极急。恐怕不是寻常拜访。”
江无尘这才真正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低头扫地、任人轻视的杂役。
而是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忽然被风吹开了遮掩。
“联盟的事,向来麻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动作随意,语气也淡。
但柳风知道,这人已经醒了。
不是身体醒了,是心醒了。
江无尘拿起扫帚,横握在手。
木杆老旧,帚毛磨损,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可就在他握住的一瞬,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不是威压,也不是灵力波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铁锈味的风,刮过人的脖颈。
“既然找上门,总得听听。”
他说完,迈步向前。
脚踩在青石板上,无声。
但他走得很稳,一步就是一步,不快,也不停。
柳风跟在他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没再说话。
他知道,现在不是通报细节的时候。
是这个人,在判断局势。
两人穿过药田小径,两旁灵草低伏,晨露未散。
远处主峰云雾缭绕,钟声未响,宗门还在沉寂中。
但江无尘感觉得到。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更沉了。
风也带着一丝焦味,像是哪里的符纸烧过了头。
这不是自然之变,是人为扰动后的余波。
“使者现在何处?”
江无尘忽然问。
“议事阁偏厅,李长老亲自接待,但对方坚持非见你不可,不肯透露来意。”
柳风答,“我已经让人清了路,不会有人拦你。”
江无尘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知道李长青不是轻易让人进议事阁的主。
能让李长青破例,说明这使者背后有分量。
而能让使者专程寻他……那就更不对劲了。
他不是宗门核心,不是长老,甚至连执事都不是。
一个扫地的杂役,凭什么惊动联盟高层?
除非——
有人知道些什么。
但他面上不动。
扫帚依旧横握,肩背放松,步伐如常。
走过山腰岔口,几株老槐树挡住了部分视线。
江无尘忽然停下。
“你说他带伤?”
他问。
“对,右臂袖口有血渍,强行压制,但瞒不过我。”
柳风皱眉,“而且他带来的令符,是紧急调令级别,权限极高。”
江无尘沉默两息。
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抚过扫帚柄底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几乎看不见。
是他自己刻的,第八年扫地时留下的记号。
八年了。
他一直在这儿。
没人记得他是谁,也没人敢提他是谁。
但现在,有人找上门了。
不是为了敬仰,不是为了拜师。
是为了“事”。
什么事?
值得一个身受重伤的联盟使者,千里奔袭,点名寻一个杂役?
他收回手,继续走。
脚步依旧平稳,但呼吸深了一寸。
不是紧张,是准备。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对他这样的人。
越是不起眼,越容易被人盯上。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藏着什么,别人却可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抵达议事阁外围时,天光已亮透。
守阁弟子认出柳风,立刻让开通道。
“江兄,我就送到这儿。”
柳风停下,“你要小心,那人眼神太利,不像单纯传信的。”
江无尘点头。
没多问,也没回头。
他独自踏上石阶。
一共七级,每一级都磨得发亮。
他一级一级走上去,扫帚始终横握,左手虚搭在帚柄上。
脚步不快,但没有迟疑。
到了门前,他停住。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烛火摇曳,映出两个模糊人影。
一个坐着,气息沉稳,是李长青。
另一个站着,身形略佝,右袖垂落角度不对——果真有伤。
江无尘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他先听。
里面很静。
只有香炉里檀烟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是那个陌生声音响起,低哑,却有力:“……若他不来,此事宁可烂在我肚中,也不交予他人。”
李长青声音冷:“你可知拒传联盟要务,是何罪责?”
“我知道。”
那人不退,“但我只认一个人。不见他,我不开口。”
江无尘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明白了。
这人不是冲着玄天宗来的。
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不怕死。
敢在这种地方,当着三长老的面,撂下这种话。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走投无路的人。
他抬手,轻轻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
屋里两人同时转头。
李长青看见是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而那个使者,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绳索。
江无尘走进来,脚步沉稳。
扫帚依旧横握,左手搭在柄上,姿态放松,眼神却如冰面下的暗流。
他没看李长青,也没行礼。
目光直接落在那个使者身上。
“你找我?”
三个字,平淡如问早饭吃了没有。
使者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胸,行了一个联盟最高级别的军礼。
“属下柳元,奉九洲巡查总部密令,求见‘净土守护者’。”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江无尘站着,没动。
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左手,悄悄收紧了扫帚柄。
指节泛白。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李长青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江无尘。
而柳风站在院外,也听见了这句话,瞳孔骤缩。
“净土守护者”——
那是三年前一场秘战中,悄然出现在北境战场的代号。
一人一帚,扫平七万魔尸,事后不留名姓。
所有人都以为是个传说。
可现在,有人当面叫出了这个称号。
江无尘依旧不动。
只是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跪着的伤者。
“你说完了?”
他问。
“还没。”
柳元抬头,眼中竟有血丝,“我带来一句话——‘血旗未倒,风雪重来’。”
江无尘呼吸一顿。
那一瞬间,他眼角的旧疤,似乎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