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执法堂外的青砖泛着湿冷的灰。
副使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三长老,王猛招了。他说那三百灵石,是一个自称‘三宗使者’的黑衣人所给。”
江无尘睁眼。
扫帚横在膝上,竹枝尖一点反光,像刀出鞘前的最后一息。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拇指轻轻蹭过扫帚柄的裂口。绳子磨毛了,他用指甲挑了挑,理顺。
李长青站起身,声音沉如铁:“带他过来。”
副使转身出门。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两名执法弟子押着王猛穿过庭院。王猛脸上没了血色,嘴唇发白,走路踉跄,像是被抽了筋。
他被推入偏厅,跪在地上。
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说。”执法弟子站在他面前,声音冷硬,“除了那个黑衣人,还有谁?”
王猛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你已认罪受贿,若再隐瞒同谋,按律加等,当场废去修为,打入死牢。”
王猛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我说!我说!可……可他们不是普通人……是三宗派来的使者!”
厅内一静。
江无尘依旧坐着,目光落在王猛身上,不急不躁。
“哪三宗?”执法弟子问。
“天雷门、赤焰谷、北冥剑阁……”王猛声音发颤,“他们三个月前就开始联络我,说要结盟自保,怕玄天宗独大……说只要我在山门留个口子,事后分我灵脉一座……我……我鬼迷心窍……”
他喘了口气,额头抵地:“那三百灵石,是赤焰谷使者先给的定金。后来天雷门和北冥剑阁的也来了,轮流送钱,让我放人进山……昨夜那些黑衣人,就是他们安排的……我……我没想杀人啊……我以为只是闹一场就走……”
话音落地,厅内一片死寂。
执法弟子脸色变了。这已不是简单的受贿放行,而是三宗联合策反,意图借魔修之乱动摇玄天宗根基。
江无尘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照在断墙上,焦痕未消。
他想起昨夜黑雾升起时,东南香炉冒烟节奏变了三拍,地砖裂纹扩了一寸——那是熟路的人才会踩的点。
原来不止一人。
是三宗的人,早就踩好了退路。
“立刻上报。”执法弟子沉声下令,“通知三宗,遣使来对质。”
王猛瘫在地上,浑身发软。他知道,完了。
自己不过是条看门狗,真正咬人的狼,才刚被揪出来。
半个时辰后,山门外传来三道遁光。
天雷门使者身穿紫袍,背负雷纹短戟;赤焰谷使者披红氅,手持火玉令;北冥剑阁使者着墨衣,腰悬无锋古剑。
三人落地,神色倨傲。
“玄天宗召我等前来,所谓何事?”天雷门使者开口,声音洪亮,“莫非昨夜魔修来袭,竟要怪到我等头上?”
执法弟子迎出,手中捧着玉简:“王猛已招供。三位使者昨夜派人持灵石贿赂执事,打开山门缺口,引魔修潜入。证据在此,请诸位过目。”
赤焰谷使者脸色一变:“胡言乱语!我等何时派人?何时送钱?”
北冥剑阁使者冷笑:“一个杂役执事,贪财畏罪,攀咬正道宗门,其心可诛!”
三人并立阶下,气势逼人,显然准备抵赖到底。
就在这时,执法堂侧门一开。
江无尘走了出来。
他仍穿着那件补丁杂役服,扫帚拄地,发髻松散,眼角疤痕淡淡。
但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不快,却压得空气发沉。
三名使者目光扫来,眉头微皱。
一个扫地的?
可当江无尘站定阶上,目光扫过三人时,他们的神情变了。
那不是杂役的眼神。
那是猎手盯住猎物的最后一刻。
“带王猛。”江无尘说。
王猛被拖出,五花大绑,跪在广场中央。
他抬头看见三名使者,浑身一颤,随即嘶喊:“就是他们!那天夜里,赤焰谷的使者亲自送来灵石,天雷门的在断柱旁接头,北冥剑阁的留下暗记!你们说事成之后,给我外门执事长的位置!你们说过——”
“闭嘴!”赤焰谷使者怒喝。
但晚了。
执法弟子已呈上三块玉简。
第一块:山门禁制记录。昨夜戌时三刻,东南山门灵气波动异常,持续七息,与交接簿上王猛离岗时间完全吻合。
第二块:脚印勘验图。断柱缺口处六道脚印,其中两道靴底纹路与赤焰谷制式相同,一道沾有天雷门特有的雷屑粉。
第三块:灵石溯源。三百灵石中,有二十七枚刻着极小的“赤”字暗记,出自赤焰谷国库。
三名使者脸色渐白。
天雷门使者还想强撑:“这些……可能是伪造!我们并未授意——”
“不必说了。”北冥剑阁使者突然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了几分:“是我提议结盟的。”
其余二人一惊。
“我……确实担心玄天宗势大。”他缓缓道,“但昨夜之事,超出了约定。我们只说扰乱大典,挫其锐气,并未准许杀人放火,更未允诺勾结魔修……如今事实俱在,我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看向江无尘,又看了看跪地的王猛,终是一叹:“吾等……确有不当往来。”
天雷门使者嘴唇动了动,没再辩。
赤焰谷使者沉默片刻,也低下头。
三人对视一眼,再无言语。
他们齐步上前,对着执法堂方向拱手,动作整齐,却透着难堪。
“此番行事失据,愧对正道之名。”北冥剑阁使者低声,“我等即刻返回宗门,向掌门请罪。今日之事,绝不推诿。”
说完,三人转身。
没有御器升空,也没有遁光疾走。
他们步行离去,背影僵直,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走过焦土广场,穿过断墙残旗,最终消失在山门外的云雾中。
没人送行。
也没人阻拦。
风卷起灰烬,贴着地皮打转。
执法弟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知道,这一退,不只是三宗颜面扫地,更是玄天宗威望重振的开始。
江无尘站在台阶上,没看他们走,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扫帚尖上的一点灰。
然后转身,扫帚轻点地面,一步步往杂役院走去。
消息传得极快。
不到半日,整个玄天宗都知晓了。
“听说了吗?王猛通敌,牵出三宗密谋!”
“三宗使者亲自来对质,结果证据确凿,惭愧而退!”
“要不是江师兄早察端倪,连夜改阵,昨夜死的就不止几个执事了!”
外门广场上,几名弟子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江师兄明明只是个扫地的,可他做的事,比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还顶用。”
“你没看他昨夜一扫帚破黑雾,今天又揪出内奸?这哪是杂役,这是真人不露相!”
“嘘——他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
江无尘从石道走来,扫帚拄地,步伐平稳。
他低着头,像在看砖缝里有没有落叶。
可所有人,都不自觉让开了路。
一名外门弟子端着药碗,差点撞上,慌忙侧身,低头行礼。
一个低阶执事抱着文书匆匆赶路,见他走近,停下脚步,默默退到路边。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再是轻视,不再是漠然。
是敬,是畏,是说不出口的服气。
江无尘走过杂役院门口,王猛曾站在这里吆喝点卯的地方。
如今牌位撤了,换了一块新木板,写着“暂代执事”。
他停下,扫帚轻点地面。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两个年轻杂役望着他的背影。
“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这扫帚扫的,不只是地。”
江无尘回到自己的小屋。
门没锁。
他推开门,扫帚靠墙。
屋里陈设如旧: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
他坐下,拿起扫帚,用指甲挑掉竹枝上的碎泥。
外面很安静。
但能感觉到,整座主峰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昨日的混乱与恐惧。
而是一种沉下来的肃穆。
一种无需张扬的威严。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赢了魔修。
也不只是抓了内奸。
而是让所有人看清了一件事——
有些人在高台之上,却看不见脚下深渊。
有些人低头扫地,却看得清整座山的裂缝。
他站起来,拿起扫帚。
走出门。
石道延伸向前,通往主峰深处。
议事大殿的方向。
他没去看。
只是扫帚轻点砖缝,一步步走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
又像一切都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