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尖第三次敲地,三声落定。
江无尘依旧站在祭坛最高处。风卷起他补丁杂役服的下摆,露出脚边一道焦黑裂痕——那是昨夜血矛炸开时留下的坑。他没动,扫帚横在身前,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百丈外,七位宗主立于焦土边缘。
没人再往前一步。可也没人真正离开。
白须宗主站在最前,眉心朱砂印微微发烫。他盯着那道被扫帚划出的线,半晌,袖中掌心捏紧又松开。其余六人分散两侧,气息起伏不定,有人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有人低头不语,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们退了,但不甘。
江无尘知道。
他也知道,这一退若不彻底,日后还会再来。今天能杀三个化神,明天未必能挡住七个。他不惧战,但他不想一直战。
风停了。
远处天边泛起一层灰白,雾气渐散。焦土之上,只余沉默对峙。
终于,白须宗主开口,声音低沉:“召集。”
话音未落,三人自北岭剑宗方向掠来,落地抱拳。另两人从南炎谷火阵残迹中走出,衣袍带烟。最后一人踏着西漠黄沙旗影而来,单膝跪地。
七人分属三宗,此刻齐聚。
“议。”白须宗主吐出一字。
七人围成半圆,背对祭坛,传音密谈。灵力凝成屏障,隔绝外听。可即便如此,他们的目光仍不时扫向江无尘的方向。
江无尘不动。
他听得见。
不是靠耳,是靠杀过人之后的直觉。那种气息交锋的细微波动,瞒不过他。他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是走,还是打。
传音持续了一盏茶时间。
有人抬手,指尖燃起一缕赤焰,是南炎谷主座下长老,主张强攻。他认为江无尘虽强,终究一人,若七宗合力,封锁四方灵气,再以阵压之,未必不能擒下。
另一人摇头,乃北岭剑宗副宗主,昨夜亲眼见过三具化神尸体横陈之景,称此非人力可敌,实为异体逆天,强行镇压只会折损根基。
争论不下。
最终,白须宗主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他转身,面对祭坛,声音清晰传出:“昨夜三化神陨,非战之罪,实乃其体诡异难测。今其守界明志,我等若强行破局,必损大宗元气。此战,不可为。”
话音落下,南炎谷那位长老还想开口,却被自家宗主按住肩膀。
白须宗主不再多言,抬手一挥。
“鸣钟。”
铛——铛——铛——
三声钟响,自三方阵营深处传来。钟声沉重,穿透百里焦土,回荡在残破祭坛四周。
这是撤军令。
北岭剑宗方向,数十柄长剑自空中缓缓归鞘,剑光敛尽。地面插着的七十二面剑旗逐一收起,由弟子卷入乾坤袋。带队长老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的身影,转身离去。
南炎谷一方,地火大阵熄灭,岩浆回流地底,腾起的热浪逐渐冷却。火红法幡收拢,阵眼石一一挖出封存。一行人列队后撤,步伐整齐,无人回头。
西漠殿最慢,黄沙旗猎猎作响,直至最后一面旗帜卷起,才有一名老执事低声念咒,沙地塌陷,埋去所有布阵痕迹。百名弟子踏风而退,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兵马撤离,飞行法器渐行渐远。地面阵纹消散,空中禁制解除。原本被封锁的灵气开始流动,风重新吹过焦土。
百里之内,再无一人驻留。
江无尘依旧站着。
他看着三方势力一步步退出,看着那些曾想抓他、研究他、拆解他的人,最终选择远离。他没笑,也没松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认输,是暂避。
可只要他们退了,就够了。
至少现在,这片地,是他说了算。
他缓缓将扫帚从横挡姿态收回,拄地而立。木柄裂口处沾着干涸的血,像是昨夜那场厮杀最后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焦痕,轻轻踢了一脚土,盖住了那点黑。
风忽然柔了些。
就在这时,天边飞来三道白影。
不是修士御剑,也不是法器轰鸣,而是三名身穿白袍的文修,脚踏玉简,缓速而至。袍无纹饰,唯有左襟绣一枚金环徽记——九洲仙域联盟执律堂。
三人落地,未带兵器,未展威压。为首者年约五十,面容肃正,双手捧一玉册,步履沉稳走上祭坛台阶。
其余两人分立左右,静默不语。
白袍人走到距江无尘十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联盟执律使,奉命立约。”
江无尘没动。
扫帚尖轻轻点了下地。
白袍人也不恼,打开玉册,朗声宣读:“凡九洲正道所属,不得以任何形式拘捕、囚禁、解剖、试验拥有异体之修士。违者,逐出联盟,永不得参议大事。此约为铁律,即刻生效,违者共伐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片焦土。
江无尘听着,眼神没变。
他知道这约不是为他一人而立,是为将来所有可能被当成“药材”的人而设。他不在乎规矩是谁定的,他在乎的是——这规矩能不能守住。
白袍人读完,合上玉册,上前两步,双手呈递:“此约为护阁下安宁而立,请君一阅。”
玉册悬浮半空,离江无尘面前一尺。
江无尘没伸手。
他抬起扫帚,轻轻点了三下玉册表面。
一下,是确认。
两下,是接受。
三下,是认可。
白袍人见状,点头示意。身后两人同时掐诀,一道金光自天而降,烙入玉册。金纹游走,如龙盘绕,最终凝成一枚封印符诏。
盟约,立成。
白袍人收起玉册,再次躬身:“约已定,规已立。我等告辞。”
三人转身,踏上玉简,腾空而起,朝着联盟总坛方向离去。
江无尘依旧站着。
风更大了些,吹动他额前碎发。补丁杂役服在风中鼓荡,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木柄裂了,扫帚毛也秃了几根,可它还在。
就像他。
可以破,但从不垮。
他缓缓将扫帚拄地,站得笔直。
远处,三方阵营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空中再无飞行法器,地面再无阵法痕迹。焦土之上,只剩他一人一帚。
安静了。
连风都轻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那道焦痕上。土还是黑的,但已有细小的草芽,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弯腰,用扫帚尖轻轻拨开一块碎石,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草芽颤了颤,迎着光,挺直了一点。
江无尘没再动。
他站着,像一座山。扫帚拄地,影子拉得很长。风从他身边绕过,吹向远方。
天地空旷。纷争已止。规矩已定。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静。
下一刻,他抬起左手,轻轻摩挲扫帚柄裂口处。指腹蹭过粗糙木纹,停在那一道旧血痕上。
突然,指尖传来一丝微弱震动。
极轻,像风吹过叶尖。
可他感觉到了。
不是危险。
是一种……呼唤。
来自扫帚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