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站在祭坛最高处,扫帚拄地,风卷起他破旧的衣角。血光渐散,天边透出灰白。他一动未动,像一尊石像立在焦土中央。
脚下八根石柱仍在低鸣,符文残影缓缓熄灭。那名化神强者靠坐在断柱旁,左臂垂落,右肩空荡,鲜血浸透黑袍。他喘息粗重,眼神涣散,却仍死死盯着江无尘。
没有补刀。
也没有审问。
胜负已定,杀意却未扩散。
百丈之内,灵气依旧凝滞。那是他以扫帚点地时封下的场域——不是阵法,不是符咒,是纯粹的力量压制。此刻仍未解除。
远处天际裂开七道流光。
破空声接连响起。
七道身影踏云而至,落地无声。皆着宗主道袍,袖绣山河纹,气息沉浑如渊。他们自九洲各地赶来,皆因一道紧急传讯:玄天宗外域,元婴修士正面镇压化神,且伤势自愈,手段诡异。
为首者须发皆白,眉心一点朱砂印。他目光扫过崩裂的石柱、凝固的血矛、断臂的敌人,最后落在江无尘身上。
“元婴初期。”他低声说,“竟能硬接化神九连血矛,七处贯穿,片刻复原?”
另一人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残留的血迹。那血本该凝固,却微微泛着热气,仿佛仍在流动。
“不是丹药之效。”他抬头,“是肉身本能。”
第三人环视四周,神色震动:“他用一把扫帚,锁住了这片天地的灵气运转。这不是封禁术,是……压制。”
七双眼睛齐刷刷盯向祭坛上的青年。
补丁杂役服,发髻松散,手持破扫帚,眼尾有疤。若非亲眼所见,谁会信此人刚斩落下位化神?
白须宗主上前半步,语气放得极缓:“小友。”
江无尘没看他。
也没动。
只是轻轻握了握手中扫帚。木柄裂痕纵横,掌心磨出的老茧与裂口相贴,熟悉得像自己的骨头。
“你今日一战,震动九洲。”白须宗主继续道,“我等虽居高位,却从未见过如此体质。恢复之速,远超《不死经》所载;战力之强,更非寻常越阶可比。”
旁边一人接口:“此非私利,乃为大道计。若能参详你体质奥秘,或可让万修抗伤不死,魔劫再临亦不足惧。”
“共研之盟。”又一人开口,“我七宗愿联手设阁,供你资源、功法、庇护,只求容许探查一二。不损你分毫,仅观其理。”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此体若成公法,正道昌盛指日可待。”
“你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交由诸宗共研,方不负天赐异禀。”
“非夺也,是共享。为苍生计,岂可独占?”
江无尘终于抬眼。
他缓缓扫过七人。
每一张脸都写着敬重,可眼神深处藏着光——那是看见稀世珍宝时的灼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扫帚。
木屑还沾在掌纹里,那是刚才砸断骨杖时崩飞的碎片。肩上那道旧伤曾裂开三寸,现在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淡了。
他想起昨夜那一拳砸出时的闷响,想起血矛穿腹的刺痛,想起肋骨断裂又自行接续的麻痒。
这些都不是奇迹。
是他一次次被打倒、爬起、再打倒、再爬起换来的。
不是天赐。
是命换的。
“你们看到了一场战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议论。
七人静了下来。
“但没看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我用自己的命,一拳一扫换来的。”
没人说话。
风停了。
连重伤者的喘息都轻了几分。
江无尘站着不动,扫帚尖端轻点地面。那一下很轻,可百丈内凝滞的灵气竟随之震了一瞬。
像是提醒。
也像是警告。
白须宗主皱眉:“小友,我等并无恶意。此体若能解析,造福的是整个仙域。你不该独自承担这份重负。”
“重负?”江无尘冷笑一声,“你们想研究我,是因为怕死。”
他直视对方:“怕下次对上化神,自己活不了;怕魔修来袭,门下弟子挡不住。所以想从我身上,扒出一条不死的路。”
他慢慢抬起手,抹去嘴角一丝干涸的血迹。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声音低下来,“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没人回答。
“因为我每一次倒下,都是真的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因为每一滴血,都是我自己流的。”
“你们要的‘不死’,不是天上掉的。是我拿命赌出来的。”
七人面色微变。
有人欲言又止。
有人神色复杂。
也有人眼中闪过不甘。
“小友言重了。”一人缓声道,“我们只是希望,让更多人有机会走到你这一步。”
“走到我这一步?”江无尘嗤笑,“你们连试都不敢试,就想直接拿到结果?”
他扫帚一横,指向祭坛边缘那具化神尸体:“他九连血矛砸我身上时,你们在哪?”
无人应答。
“我扫地的时候,你们看不见我。”
“我受伤的时候,你们不在乎我。”
“现在我打赢了,你们就来了,说要‘共研’?”
他声音冷了下来:“我不卖命,也不卖身。”
扫帚轻轻一挑,地上一块碎石弹起,落入他掌心。他握紧,再摊开时,石块已成粉末,随风飘散。
“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七人沉默。
白须宗主脸色阴晴不定:“你可知拒绝意味着什么?七宗联合,可保你一生无忧。若执意孤行……将来若有大劫,未必还有今日运气。”
江无尘看着他。
然后笑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讥讽。
是一种看透后的平静。
“你说保我无忧?”他轻声问,“那你告诉我——从今往后,谁来保我不被你们解剖?”
七人瞳孔一缩。
空气骤然绷紧。
“你们嘴上说着大道为公。”江无尘缓缓道,“可第一步,就想把我当药材切开看看?”
他扫帚拄地,身形未动,却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我可以死在战场上。”
“但我绝不会,死在所谓的‘研究室’里。”
风忽然卷起。
扫帚尾扫过地面,划出一道浅痕。
江无尘站着不动,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七人围在祭坛四周,面面相觑。
有人还想开口,却被身旁之人拉住。
白须宗主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们来时气势如虹,以为能说服一个无根浮萍。
却忘了,眼前这个人,刚刚用一把扫帚,把化神强者按在地上打。
他不需要依附。
他本身就是力量。
“此事……容后再议。”白须宗主终于退了一步。
没人反对。
江无尘没回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扫帚。
木柄裂了,但没断。
就像他这个人。
可以破,但从不垮。
七宗主站在祭坛外围,不再靠近。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神色不甘,有人悄然传音。
但他们都没有走。
也没人敢先动手。
江无尘依旧立于高处,风吹不动,言诱不摇。
扫帚拄地,脚踏焦土,身后是崩塌的石柱与濒死的敌人。
前方是七大宗主,代表九洲正道的最高权柄。
可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下一关,也不会远。
他等着。
扫帚尖轻轻敲了敲地面。
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