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停了。
江无尘还站在原地,扫帚拄地,掌心朝下。他没睁眼,也没动。五具尸体靠墙,血线凝固,落叶贴着石板滑了半寸,又不动了。
林道深处,二十步外的灌木丛后,鬼煞已退至密林边缘。
他袖中握着那颗丹药,指节发白。掌心传来微弱搏动,像活物在呼吸。他低头看了眼,丹药表面哑光,金纹隐没,看不出异样。
“礼尚往来?”他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你送我死路,也算礼?”
可那股气血感太真实。温润、强韧,带着蓬勃生命力,正是他追寻多年的“不死体”烙印。他炼过九十七具特殊体质的尸傀,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生命波动。
他不信江无尘能设局——一个扫地杂役,凭什么?
贪念压过警惕。他张口,将丹药吞下。
初时无感。
三息后,腹中一热。
那热意迅速扩散,如油入火,瞬间烧遍经脉。他眉头一皱,运功压制,却发现体内血蛊残息突然躁动,与丹中药力猛烈冲撞。
“不对!”
他猛然瞪眼,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树干上。
经脉如被千针穿刺,每一寸都在撕裂。他踉跄后退,背靠巨树,双手撑地,指甲抠进泥土。心跳乱了节奏,忽快忽慢,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
他强行稳住神识,调动化神中期修为镇压内乱。可越压制,反噬越烈。丹药在他体内化开,不是毒,却比毒更狠——它引动了江无尘的气血烙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自身血脉的崩坏开关。
血气逆行。
五脏移位。
他右臂青筋暴起,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像是血管里爬满了虫。他咬牙,一掌拍向肩井穴,硬生生截断两处支脉,阻止异动蔓延。
嘴角再次溢血。
他喘着粗气,额上冷汗混着血丝流下。他知道不能再留。此地离玄天宗太近,若爆体而亡,尸体都会被搜走。
必须走。
他撑地站起,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强行提气,脚尖点地,低空掠出三丈,借树影掩护疾行。每一步落地,胸腹都像被重锤砸中,咳出的不再是血沫,而是带着碎膜的暗红块状物。
他不敢停下。
身后没有追兵,可他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外面——在他身体里。
那颗丹,正在吃他。
他拼命运功,将残余灵力集中在心脉周围,形成屏障。同时自断三处非主经脉,切断反噬路径。代价是修为受损,战力跌落近三成,但他顾不上了。
活命要紧。
他撕下衣袍一角,裹住胸口,防止血迹引来山中妖兽。身形贴地滑行,避开主道,专挑荆棘密布的陡坡穿行。指尖划破树皮留下断续痕迹,以防昏迷后无人发现。
半个时辰后,他冲出密林,前方出现一道悬崖。崖底雾气翻涌,深不见底。对面山壁刻着半截石碑,隐约可见“禁”字残痕——这是血煞宗外围警戒区边界。
再往前百里,就是幽玄驻地。
他趴在崖边凹处,大口喘息。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视线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经脉多处断裂,血气仍在倒流,若不尽快报信,情报就废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蘸着嘴角鲜血,在石壁上一笔一划刻下八个字:
**江无尘有诡丹,慎近**
刻完最后一笔,他掌心发力,轰然震碎表层岩石。碎石滚落悬崖,只留下深层刻痕,藏于岩缝之中,待日后巡逻弟子发现。
情报送出。
他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黑鳞令符。鳞片冰冷,边缘锋利。他咬破舌尖,将血抹在符上,随即点燃。
青烟升起,笔直如线,升至三尺高处骤然消散,不留痕迹。
紧急军情,已发。
他松开手,令符熄灭,落在掌心。手指还在,可力气已经没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扑倒,滚下崖边斜坡,坠入灌木丛中。
身体陷进枝叶,未触地。胸口裹布渗血,染红一片枯叶。呼吸微弱,但未断。左手仍紧握熄灭的令符,右手食指沾着石壁粉末,指尖微微抽搐。
风起。
远处,玄天宗演武场。
江无尘依旧闭目站着,扫帚斜指地面。掌心血痕早已干涸,裂口处的金线也隐去不见。他像一尊石像,纹丝未动。
风卷落叶,贴地滑行,撞上一具尸体的鞋尖,停住。
他没睁眼。
可扫帚尾端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千里之外,悬崖凹处,灌木微晃。
鬼煞伏在枝叶间,脸贴泥土,气息几不可闻。月光从云缝漏下,照在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新裂的皮肉伤口,正缓缓渗血,血珠滚落,滴在熄灭的黑鳞令符上,晕开一丝暗红。
风再起。
扫帚轻点地。
沙——
落叶翻滚。
五具身影仍未醒来。
江无尘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他知道鬼煞服了丹。
也知道他逃了。
逃得不远,伤得不轻。没死,是因为他留了半步——若真想杀,那一滴血就能让鬼煞当场炸体。
他没那么做。
他要的不是杀人。
是恐惧。
是让敌人知道,哪怕你逃回老巢,你也带回去了一颗定时炸药。你活着,反而更可怕——因为你成了消息本身。
风停了。
他依旧闭眼。
掌心向下,扫帚拄地。
远处林道口空无一人。
地上那块青石,边缘的指痕还在。
风再起。
扫帚尾端微颤。
像在等下一波风来。
鬼煞在灌木中动了下手指。
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江无尘……”
声音轻得听不见。
他昏过去了。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扫帚轻轻点了下地。
沙——
落叶翻滚。
江无尘没动。
他知道天快亮了。
睡一觉,满状态。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