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
灰尘卷着落叶,在青石地上打转,扫帚尖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无尘站着,破扫帚横在身前,右手握得稳,指节泛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三步外那个右臂垂落的人。
外宗天才左手缓缓收回,指尖还沾着冷汗,贴在衣袍上蹭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寒霜刃,剑身斜插在地缝里,寒光被日头压得发暗,像一块废铁。
他咬牙。
不是疼的。
是恨。
他堂堂金丹修为,外宗第一人,带两名随从,当众拔剑,一招未过,手臂就断了。对方连扫帚都没挥,空手夹住灵器,借力一推,骨头就碎了。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这种人。
一个扫地杂役,补丁服、破扫帚、发髻松散,眼尾那道疤像是谁随手划的,站在这里,却比山还沉。
他咽了口血气,喉咙发腥。
然后抬起头,盯着江无尘,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你接得住我的剑。”
他声音低哑,字一个一个往外挤,“能接得住我师兄的一根手指吗?”
话落,他左手猛地抬起,掌心一张金色符纸燃起火光。
符火升腾,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
那光快如流星,撕开云层,射向宗门深处。
他知道师兄在闭关。
他也知道师兄最厌被人打扰。
但他不管了。
他不能站在这里,断着手,看着这个杂役站着不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这一战,不算完。
他输的不是实力,是境界差得太远。
等师兄来,一切都会翻过来。
他收回手,掌心焦黑一片,微微发抖。
可眼神变了。
惊惧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狠意,是等着看人崩塌的冷笑。
他站在原地,没捡剑,也没退。
他就这么盯着江无尘,左肩微耸,右臂垂着,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湿透内衫。
他知道,广场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些原本远远围观的弟子,一个个屏息静气,没人敢走,没人敢出声。他们看着他,也看着江无尘,眼神里全是骇然。
刚才那一幕太邪门了。
徒手接灵器?反震断臂?
一个杂役,赤手空拳,废了外宗天才?
荒谬。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青石地上还有冰花残留,是寒霜刃斩落时凝出的霜气,现在正一点点融化,水珠渗进缝隙。
江无尘的掌心,连红印都没有。
那人就这么站着,补丁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扫帚杆裂纹纵横,竹屑翘着,像随时会散架。
可偏偏,他就这么站着,像一把收进布袋的刀,不出鞘,却让人不敢近。
外宗天才盯着他。
等他慌。
等他退。
等他说一句“罢了”“今日到此为止”。
可江无尘没动。
他只是轻轻将扫帚换到右手,横持身前,站姿更稳了些。风吹乱他额前碎发,他抬眼,目光平静,落在对方脸上。
没有嘲讽,没有轻视,也没有怒意。
就像在看一个还不明白事的人。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叫他来。”
“我接着。”
说完,他不再看他。
目光转向天际。
那道传讯符的金光已经消失,但轨迹还在空中留下一道淡痕,像被烧过的丝线,悬在云层边缘。
他知道那是什么。
化神修士,一念可碎山。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没动。
他只是把扫帚握得更紧了些,脚底青石无声裂开一道细纹。
外宗天才脸色一僵。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激怒对方,逼其退让,至少也会露出一丝忌惮。
可没有。
对方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就像他说的不是“化神师兄”,而是“随便哪个路过的执事”。
他心头火起,羞辱感再度涌上。
他想骂,想吼,想一脚踢飞那把破扫帚。
可他不敢动。
刚才那一掌的力道还留在骨头上——不是灵气轰击,不是法诀压制,就是最简单的借劲反推。可那种力量,像是从体内炸出来的,顺着剑身倒灌,直接震断了他的尺骨。
他若再上前,对方会不会直接折了他的左手?
他不知道。
他不敢赌。
他只能站在这里,断着手,看着那个穿补丁服的人,等自己请来的强援。
风又起。
卷起一缕尘灰,扑在他脸上。
他没擦。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两名随从终于回神,互看一眼,脸色发白。他们原本是来撑场面的,看江无尘当众出丑,结果主角成了躺在地上的外宗天才。
他们不敢上前扶,也不敢开口劝。
场面死寂。
没有议论,没有脚步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看着广场中央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手持破扫帚,气息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僵立,右臂骨折,左手指尖离剑三寸,眼神含恨,等救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影子拉长。
江无尘依旧站着。
他没回头,没巡视人群,也没调整姿势。他就这么横着扫帚,立在外院广场中央,像一尊不动的碑。
风掠过他耳边,吹动那道淡淡疤痕。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外宗天才盯着他。
等他露出一丝疲惫,等他肩膀下沉,等他呼吸变重。
可没有。
那人站得笔直,呼吸均匀,连补丁服的褶皱都没乱。
他忽然觉得可怕。
不是怕他的实力。
是怕他的静。
这种静,不是装的,不是硬撑的。
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不在乎他断了手,不在乎他召了化神师兄,不在乎这场胜负会被彻底翻盘。
仿佛在说:
你叫人来,我就接。
你叫十个,我也接。
你叫天上来,我也在这儿等着。
他心头一沉。
羞辱感变成了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像是站在悬崖边,身后没人,前面是深渊,而对面那个人,正静静地看着他往下掉。
他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你等着。”他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等我师兄来,你跪着都来不及。”
江无尘没答。
他只是轻轻动了下右手拇指,将扫帚杆往掌心压了半寸。
竹柄裂纹处,一片旧血簌簌剥落,落在青石上,像一粒尘。
远处,松柏森然。
近处,青石无痕。
地上那把剑,寒光渐熄。
风停了一瞬。
然后又起。
江无尘的目光仍停在天际。
那道符光留下的痕迹,还没散。
他知道,有人会来。
他也知道,不会太久。
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扫帚横前,补丁服贴着瘦削肩背,发髻松散,眼尾有疤。
像一面不倒的旗。
外宗天才盯着他。
等他眨眼,等他移步,等他露出一丝破绽。
可没有。
那人就这么站着,像从一开始,就该站在这里。
风吹过庭院,扫帚尖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无尘动了动脚。
落地无声。
他站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