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雾,洒在主峰石阶上。
江无尘踩着青石一步步往上走。扫帚扛在肩头,竹节裂了三道,毛刺蹭着肩膀。他脚步不快,但没停。刑堂方向已连发三道符光,他知道,李长青已经开始查了。
但他不能等。
线索在他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块玉符残片还在发烫,像一块烧了一半的炭。
刑堂外廊立着两根黑铁柱,柱上刻着“律”字。两名执法弟子守在入口,腰佩铁尺,目光如钉。
“站住。”左侧那人抬手拦下,“杂役不得入内。”
江无尘停下。七步距离。
他没说话,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角焦黑玉片,捏在指间。阳光照上去,边缘泛出一丝暗红纹路。
“我有证据。”声音不高,也不低,“关于昨夜三宗潜入的事。”
执法弟子皱眉:“你?”
“残片上有壬七编号。”江无尘盯着他,“旧制传信符,三年前销毁的。不该出现在敌尸袖中。”
那人眼神一凝。这类符令归属内门通讯司,寻常弟子连见都少见。
他迟疑片刻,回头看向殿内。
片刻后,一道沉声传来:“放他进来。”
江无尘迈步。
踏上台阶时,鞋底碾碎一片枯叶。脆响。他没低头。
走入外廊,李长青正坐在案后。身前摊着厚厚一叠名册,指尖停在某一页。抬头时,目光直落江无尘脸上。
两人对视。
七步之距,一如昨夜。
李长青缓缓起身。未带威压,也未出声质问。
江无尘走到廊前,双手将油布小包递出。布角微掀,露出残片一角。
“敌人身上取的。”他说,“材质、裂痕、编号,都对得上旧档。三年前封存销毁的符令,近期有人调阅过档案。”
李长青接过。
手指触到残片瞬间,眉头猛地一跳。
他低头细看。断裂处参差,焦痕像是被灵火反噬所致。编号“壬七·三”虽模糊,但笔迹与旧制完全一致。更关键的是——符底那道极细的禁制纹,只有内门高层才知晓其存在。
他沉默着,把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尖摩挲边缘,确认年代无误。又以灵力轻探,感应到一丝残留的灵识波动——是内门权限开启过的痕迹。
“过去三日。”江无尘开口,“调阅过封存档案的,只有一个人。”
李长青抬眼。
江无尘看着他:“萧云逸。”
空气静了一瞬。
风从廊外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案边。
李长青的手指顿在残片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起。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是冷。
彻骨的冷。
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将残片轻轻推至案中央。目光却没离开江无尘。
“你说他调阅过档案?”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日辰时。”江无尘答,“执事房留有签录。借口是‘核查三年前巡查通报’,但那份通报早已归档,无需重复查阅。”
李长青没动。
他知道这份记录的存在。刚才翻名册时,就看到过那个名字。
只是没想到,会和这块残片对上。
萧云逸……大长老之子,内门第一天才,宗门重点培养的接班人之一。
若这指控属实,震动的不只是刑堂。
而是整个玄天宗。
他盯着案上的残片,良久未语。
江无尘站着,不动,也不催。
他知道李长青在想什么。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是敢不敢动的问题。
一个杂役指认核心弟子,还是大长老的儿子。若证据不足,反噬的就是他自己。可若证据确凿,宗门颜面何存?高层威信何在?
但这块残片——
是真的。
禁制纹不会错。
年代不会错。
就连那丝残留的灵识波动,也与萧云逸的功法气息吻合。
李长青终于动了。
他伸手,将残片收入袖中。
然后站起身,走向廊外。
风迎面扑来,吹动他灰袍猎猎。
他站在廊檐下,望着主峰深处。那里是内门弟子居所,萧云逸的寝殿就在东侧崖台。
片刻后,他转身。
“备令符。”声音冷硬如铁,“召萧云逸,即刻来刑堂问话。”
执法弟子一愣:“现在?”
“现在。”李长青眼神未变,“违令者,按抗审论处。”
那人领命而去。
另一名弟子上前:“是否召集其他长老?”
“不必。”李长青摇头,“先问话。证据在我手中,尚未公开。若他能解释清楚,自然最好。若不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明。
江无尘依旧站在原地。
扫帚还扛在肩上。竹梢微微颤了一下。
李长青转头看他:“你暂留此处。”
“为何?”江无尘问。
“若有追问,需你当面说明。”李长青盯着他,“你是线索提供者,也是现场唯一生还者。你的证词,至关重要。”
江无尘没再问。
他点头,退后两步,在廊角石墩上坐下。扫帚靠在腿边,手搭在柄上。
阳光照进廊下,一半落在他肩头,一半落在地上。
李长青回到案前,重新展开名册。手指划过“萧云逸”三字,停留片刻,随即提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墨迹未干。
风从外院吹来,卷起一页纸角。
江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道旧疤,是早年扫地时被竹刺扎穿留下的。如今早已愈合,但每逢阴雨,还会隐隐发痒。
他没去挠。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安静。
萧云逸一旦踏入刑堂,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交出的这块残片,已经点了一把火。
只等火苗窜起。
李长青忽然开口:“你为何现在才交出来?”
江无尘抬眼。
“昨夜之后,你有足够时间上报。”李长青看着他,“可你等到今天清晨,等到我下令彻查,才主动出现。”
江无尘沉默两息。
然后说:“因为我要确保,它能落到真正会查的人手里。”
李长青眼神微动。
江无尘继续:“若是随便交给执事房,这块残片可能明天就不见了。或者,变成‘意外发现’的证物。但我需要它——完整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顿了顿:“你也一样。若你昨晚就来问我,我不会给。”
李长青没怒。
反而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话的意思。
信任,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是在昨夜他选择沉默、没有上报、没有镇压、而是亲自查验之后,才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江无尘看着他:“我现在给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查。”
李长青没回应。
但他转身时,背影挺直。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节奏稳定。
一名执法弟子快步而来,抱拳:“回禀长老,已发出令符。萧云逸接令,正在赶来途中。”
李长青点头。
江无尘抬起眼,望向廊外山道。
石阶蜿蜒,隐在云雾中。
还没人影。
但很快就会有。
他握了握扫帚柄。
竹节裂处,硌着掌心。
李长青站在廊前,负手而立。风吹动他鬓角白发。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阳光移过屋檐,照在刑堂大门上。
门上的铜环泛着冷光。
江无尘坐着,扫帚横在膝上。
他没看天,也没看地。
只盯着那条山路。
等着那个人出现。
风停了。
扫帚尾梢垂下一根断毛,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