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夜风未停。
江无尘站在柴房门前的空地上,扫帚横握胸前,竹梢轻点地面。他没动,也没追。
那三人退得干脆,却没走远。
十丈外,三个黑影在树影与残墙之间站定,彼此拉开三角方位。没人说话,但掌心已贴上地面。
“咔。”
一声脆响从地底传来。
紧接着,裂缝如蛛网般向江无尘脚下蔓延。泥土翻起,符纹自裂口浮现,泛着暗红微光,迅速连成环形。三道气流从三方升起,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低沉嗡鸣的弧线,将他圈在中央。
阵成了。
空气骤然一沉,像是压了块千斤石。脚底传来吸力,地面细纹蠕动,试图拖他往中心挪。那是阵心陷阱——一旦被拉入,三重杀招叠加,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无尘双脚不动,重心下沉,扫帚尾端猛插地面,借反震之力抵住拉扯。竹柄震颤,但他手稳如铁。
他闭眼。
不是惧怕。
是听。
耳中捕捉三人移动的脚步声——左快半拍,右慢一线,中间那人呼吸有轻微滞涩。符纹亮起时,三人掌力同步催动,可每次交接,都有刹那节奏错位。
一息。
两息。
他在心里默数。
阵法运转靠的是三人合力,只要节奏不齐,就有破绽。关键不在哪里发力,而在什么时候发力。
三息过去,地面升起第一根石柱,从左侧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突刺,直逼他小腿。
江无尘扫帚一挑,竹梢扫过柱基,劲力精准卸去三分,石柱偏斜,擦着他裤脚砸落。
四息。
右侧石柱紧随而起,带起一片碎石飞溅。
他侧身半步,扫帚横挡,以杆身为轴,引开冲击。碎石打在肩头,衣料撕裂一道口子,皮肤未伤。
五息。
中间主阵者低喝一声,符纹骤亮,阵法开始压缩空间。三根石柱缓缓内收,像铁钳合拢,逼他向中心移动。
六息。
七息。
江无尘睁眼。
目光扫过三人站位,锁定右前方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符纹裂隙——那里是能量流转的交接点,每九息一次,必有瞬息断档。
他心中落定。
第八息。
他低吼一声,扫帚猛插地面,借力腾身跃起。石柱突刺从脚下掠过,差不到半寸。
第九息末。
阵法转换,符纹光芒微闪,右前方裂隙再度浮现。
就是现在。
他腾空未落,人在半空,双手握紧扫帚末端,腰身一拧,横扫而出。
动作极简。
没有灵气爆发。
没有符咒加持。
纯粹是力与准的结合。
扫帚前端撞上符纹裂隙。
“砰!”
一声闷响炸开。
裂隙崩碎,红光倒卷。整座杀阵猛地一颤,三根石柱同时龟裂,轰然坍塌。
三人齐震。
嘴角几乎同时溢出鲜血。
主阵者踉跄后退,掌心符印断裂,经脉反噬,手臂一阵麻木。
左右二人脸色大变,急忙收功,可阵法已破,灵力失控反冲,各自闷哼一声,跪地调息。
十息。
刚好十息。
江无尘落地,扫帚拄地,竹梢微微晃动,抖落几粒碎石。
他站着。
没喘。
气息平稳。
衣角还在风里轻轻扬。
他抬头,看向三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请客,不能空手来。”
话落。
三人身体一僵。
不是因为这话多狠。
而是他们清楚——刚才那一击,不是侥幸。
对方闭眼听了七息,跃起躲了一息,最后一息出手,分毫不差。
他看穿了阵法的命门。
也掐准了他们的命脉。
主阵者缓缓起身,左臂发抖,嘴角血迹未擦。他死死盯着江无尘,眼神不再是轻视,而是惊疑。
他们练了三年的杀阵,联手布下,从未失手。
今夜,被一个扫地的,用一把破扫帚,十息之内,一击破之。
荒谬。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另外两人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一人捂着胸口,另一人右手垂着,指节扭曲,明显受了内伤。
三人互望一眼。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不能再上了。
阵法已破,节奏被打乱,体内还有反噬震荡。再攻,只会更惨。
江无尘没动。
扫帚依旧拄地。
他没追。
也没挑衅。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慑。
主阵者咬牙,眼神挣扎。
他们是杀手,不是死士。
任务失败可以重来。
命只有一条。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撤退手势。
左右二人立刻后退。
脚步迟疑,却不敢停留。
他们一步步退出空地,直到十丈之外,才敢转身。
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江无尘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扫帚。
竹柄多了几道裂痕,毛刺翘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摸了摸,确认没断。
然后,重新将扫帚横在胸前。
站在原地。
风吹过,卷起地面碎草。
扫帚尾梢轻轻一颤。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今晚只是开始。
他们会带更强的人来。
会布更大的阵。
会用尽一切手段。
但他不在乎。
他只守这一片地。
这一间柴房。
这一把扫帚。
远处,山影静默。
近处,符纹残迹仍在地面闪烁,红光渐弱,像垂死的火苗。
三根石柱倒塌,碎石散落,阵眼位置裂开一道深缝,隐约有焦味飘出。
江无尘站着。
不动。
扫帚横在身前。
像一道线。
划在这片空地上。
谁敢越,就打谁。
风又起。
吹动他额前碎发。
他眼尾那道淡淡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远处树影一动。
一道黑影从残墙后探出半个身子,似乎是想确认什么。
江无尘没回头。
只是左手轻轻一搓,抹去扫帚柄上一道新裂痕。
那黑影立刻缩了回去。
片刻后,另一侧山坡上,有人低声传音:“阵破了……他没动。”
“再等等。”
“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不是杂役。”
江无尘听着。
没理。
他只是将扫帚微微调整角度,让竹梢对准正前方十丈外那片空地。
那里,曾是三人站位的中心。
现在空了。
但他知道,还会有人来。
他站着。
像一尊石像。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扫帚尾梢轻轻一颤。
他站着。
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