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尖的银线还插在岩顶,像一根钉子把天和地串了起来。
灵气还在灌,一圈圈缠着扫帚往下压,竹身青得发亮,裂痕里泛出金属冷光。江无尘闭着眼,呼吸没断,胸口起伏极慢,每一次吸气,都像把整片云吞进肺里。
他体内已经满了。
不是丹田满,是经脉、骨髓、五脏六腑,全都胀到极限。灵流在他血管里撞,像铁砂冲刷铜管,发出细微的“嗡”声。皮肤下浮起淡青色纹路,一跳一跳,顺着血脉走。
不能再等。
他把那股节奏沉下去——扫地的节奏。
一扫,清尘。
一拂,归位。
涌入的灵气不再乱冲,被这股意念轻轻一拨,开始绕着丹田转。不是蛮炼,不是压缩,而是像扫院子一样,一点一点拢到中间。
识海里,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是个婴儿,通体泛青,盘坐在虚空中,手里握着一把迷你扫帚。它不动,不睁眼,但每一息,身形就凝实一分。
元婴初成。
可刚成型,它就开始震。
一下,两下,三下……频率越来越快,带动全身灵力共振。岩壁开始掉渣,头顶裂缝扩大,碎石簌簌落下。密室地面出现蛛网状裂痕,从他屁股底下往外爬。
要炸了。
他没睁眼,也没动手指。只是把呼吸调成三拍——吸、停、呼。每呼一次,元婴跳动就缓一拍。三息一震,稳住了。
可多余的灵力还得出去。
他任由那股劲顺着银线反冲而上。灵流沿着扫帚窜上岩顶,轰然撞破岩石,直贯天际。
外面乌云猛地一缩。
紧接着,一道青白光柱从谷底冲出,劈开云层,像一把剑捅穿天空。云被撕成两半,边缘翻滚燃烧,露出背后湛蓝晴空。
风来了。
不是微风,是飓风。谷口外的林子全趴了下去,树干弯成弓形,枝叶连根拔起,在空中乱飞。远处山头积雪崩塌,轰隆声传了十几里。
光柱持续三息,收了。
云层还没合拢,中间空着一个洞,阳光斜照下来,正好落在密室上方。空气里全是电味,焦糊中带着清香,像是雷劈过后的松林。
江无尘仍坐着。
姿势没变,补丁裤脚还在鼓动,额头汗混着血流进鬓角。但他鼻腔不再渗血,嘴角旧疤微微发烫,像是有东西在皮下苏醒。
然后,他睁眼了。
目光划开昏暗,两道银芒从瞳孔射出,映得岩壁一亮。空气中残留的灵丝看得清清楚楚,像蜘蛛网悬在头顶,丝丝缕缕,还未散尽。
他没看四周。
心神沉下去,巡游经脉。
灵力流转顺畅,再无滞涩。丹田深处,那个青色小人安静盘坐,手持扫影,随呼吸微微起伏。它只有拇指大,但每一寸都凝实,不像虚影,倒像是活的。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不只是力量变强,是整个身体都被重新铸过。骨头更密,血更快,连心跳都带着节奏——一下,扫地;一下,清尘。
前所未有的感觉。
不是暴涨,是契合。仿佛这副身子,本来就是为这一刻长的。
他低头看了眼横在膝上的扫帚。
竹梢焦痕没了,颜色由青转灰,透出几分古意。柄上裂痕还在,但摸上去不再磨手,反而有种温润感,像被血养过十年的老木。
他食指轻敲扫帚柄,三下。
和之前一样。
可这一次,整个密室地面震了三下,像是地下有东西应和。
他没起身。
也没说话。
外头风还在刮,树叶打着旋往谷里钻,撞在无形屏障上又弹开。云层慢慢合拢,阳光被遮住,密室重归昏暗。
但他眼里还有光。
银芒未散,静静映着石台、残碑、拱门阴影。他看着那些痕迹,像是在看一段老故事。
突然,眉心一跳。
不是痛,是感应。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外界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走得很慢,像是试探。不止一个,至少三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围向西谷。
他没动。
眼皮都没眨一下。
气息仍在外溢,虽然比刚才弱了,但只要站在谷口,就能感觉到空气在震。那种压迫感,像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前。
他知道他们会来。
但他现在不想见。
他把元婴沉下去,让它缩回丹田深处。灵力收束,体表青纹渐渐隐去。呼吸重新变得缓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眼睛还睁着。
银光内敛,藏进瞳孔深处。
他坐在那里,还是那身补丁衣,还是那把破扫帚,低眉顺眼的模样,和昨天、前天、过去十年一模一样。
可不一样了。
整个山谷都在为他沉默。
风停了。
树不晃了。
连岩缝里滴水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滴落下,砸在石板上,竟分成八瓣,呈莲花状散开。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扫帚柄。
指尖触到那道最深的裂痕。
然后,不动了。
密室中央,人坐如石。
扫帚横膝,尖朝外。
气息未收,余波未平。
双眼已开,却不视物。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踩在碎叶上,沙沙作响。
其中一人停下,抬头望天。
云层裂口尚未合拢。
阳光斜切下来,照在谷口石碑上。
上面两个字——禁地。
那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没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