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手指从扫帚柄上滑落了一瞬。
不是松劲,是血太滑。
他没低头看,只把掌心在破旧的杂役服上蹭了蹭,竹屑混着血渣黏在布料边缘。肩头那道贯穿伤还在渗,一动就抽着半边身子发麻。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坑底焦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踩上去,脚印深浅不一。左腿比右腿慢半拍,落地时多用了三分力,压住经脉里翻腾的钝痛。他知道现在不该走——灵力一丝没剩,五脏像被火燎过,呼吸都得掐着节奏来,快一口就会呛出腥味。
但他必须追。
幽玄逃了。带着伤,也带着恨。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败者不甘,胜者不杀,迟早要回头咬人咽喉。
他拖着扫帚走。帚尾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断口处露出焦黑的芯子。风卷着灰烬打转,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天边那缕昏黄光早就沉了下去,夜色压下来,像一层湿透的布盖在背上。
一步。
再一步。
他沿着血痕走。空中那道歪斜的飞行轨迹早已看不见,但地上有。每隔十几丈,就有一滴凝固的黑血砸进石缝,像是谁用笔点出来的标记。他知道这是机会——幽玄重伤,压制不住魔功反噬,飞得不稳,漏了行迹。
这路他不能不走。
翻过第一座山脊时,膝盖猛地一软。他拄帚跪了半秒,额头抵住冰凉的岩面,喘了口气。嘴里全是铁锈味,舌尖那道裂口还没愈合。他没管,撑着站起来,继续往前。
第二座山脊顶上,风大了。
他停下。
不是因为累。
是前方山谷里飘出来的气息。
阴云低垂,罩住整片谷口。雾是黑的,贴着地面向外爬,碰到碎石就嘶一声,冒起白烟。他眯眼看了三息,确认不是幻觉。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威压。
不是冲着他来的,也没刻意释放。就像山本身在呼吸,一吞一吐之间,空气都变得沉重。他站在山脊高处,隔着百丈距离,胸口已经像压了块千斤石。
他闭眼。
感知顺着风探出去。
三道化神气息。错落分布在谷内不同位置。其中一道盘踞在最深处,静得像死水,却让他的识海嗡鸣不止。那不是幽玄能有的强度——至少高出一个半小境界。
还有别的波动。
藏在岩壁裂缝里,游移不定。像是守巢的毒蛇,随时会弹头咬人。他数不出具体数量,但绝不止一人能在这种地方安然盘踞。
他睁眼。
手还握着扫帚。
指节发白。
他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十步,就能看清谷口刻着的符文。二十步,或许能发现幽玄躲在哪块岩石后疗伤。三十步,说不定能找到对方魔功逆行的破绽,一击毙命。
斩草除根。
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
然后他退了半步。
脚跟踩实地面,不再往前。
他知道这不是冲动的时候。
全盛状态闯进去都未必能活,何况现在?肩伤未止,经脉枯竭,连抬手都要靠意志硬撑。若谷中那人出手,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缓缓后退。
一步。
两步。
没有犹豫,也没有停留。转身的动作干脆得像砍柴。破旧的杂役服下摆扫过碎石,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他开始往回走。
速度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算着力道,不敢急,也不敢松。左手一直按在肩头伤口上,指缝间不断渗出血丝。他没包扎,怕动作太大牵动筋骨。
走下山脊时,他换了条路。
绕向东侧密林。那里树冠厚,枝叶交错,能遮身形。主道他不敢走——太空旷,万一幽玄设伏,或是同党巡查,一眼就能看见。他选小径,踩着腐叶层前进,脚步轻得像扫地时拂过青砖。
林子里很静。
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连风都被树冠挡在外面。他贴着一棵老松走,突然停住。
前方五丈,一块岩石上留着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制式皮靴——不是魔修常穿的软底战履。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泥痕。
还未干透。
他盯着那脚印看了两息,然后换方向,往北偏了十五度。这片区域不能再走直线,有人巡逻。
接下来半个时辰,他像影子一样穿行在林间。
借坡地掩体,利用雾气遮蔽,避开所有开阔地带。有两次他听见远处传来低语,立刻伏地不动,等声音散了才继续挪动。他记得每一段巡山路线,哪怕现在只是个杂役,这些年的清扫工作让他把方圆百里地形刻进了骨头里。
终于,前方林缘出现一道淡金色的光晕。
禁制边界。
玄天宗外围防护阵的微光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调子,像一层薄纱挂在树梢之间。他停下脚步,在林子里站了片刻。
确认四周无人。
确认禁制波动正常。
确认没有埋伏痕迹。
他迈步穿过光晕。
身体穿过那一刻,肩头伤口突然抽搐了一下。不是恶化,反而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他知道这是宗门禁制对弟子的本能护持,哪怕他现在只是个杂役,血脉仍登记在册。
他没停。
继续走。
穿过一片矮灌木,踏上通往杂役院的小路。碎石铺的路面,两边长着荒草,是他每天扫三次的地方。帚痕还在,昨夜前的痕迹已被露水浸软。
他走得很稳。
尽管腿已经开始抖。
尽管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路边石头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他没抬头看天。
也没回头看那片阴云笼罩的山谷。
他知道那地方还在。
也知道里面的人,迟早会出来。
而现在,他只能回去。
回到这身补丁衣服里。
回到这把破扫帚后面。
回到没人看得起的位置上。
等。
等天亮。
等恢复。
等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他走到杂役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时,雾正浓。
身影一点点被白色吞没。
只剩一只脚还踩在光里。
下一瞬,也收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