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站在魔巢最高崖台,脚下岩石寸寸龟裂。
血灯在身后熄了一盏,又燃起一盏,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青筋如蚯蚓爬动。
他没再闭眼。
三日静坐,体内乱冲的气血终于压下七分。
右肩那处黑痕依旧发僵,一动便像有铁刺扎进骨缝,但他已不在乎疼。
风从深渊吹上来,带着腐土与尸骨的味道。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一道血符凭空浮现,旋转三圈后炸成灰烬。
传讯阵启动了。
方圆万里内的化神期魔修,都会收到这道令。
“来了。”
一个黑袍人影无声出现在他侧后方,单膝跪地,头低得几乎贴住地面。
他是幽玄亲卫,专司传令。
“召集所有人。”幽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啸,“所有能动的化神,全部调往玄天宗方向。”
亲卫抬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惊疑:“您……不亲自去?”
“我还没好。”
幽玄盯着东方天际,那里还是一片灰白,但很快就会被染黑。
“可他们必须先上。”
亲卫不再多问,低头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崖边雾中。
幽玄没回头。
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犹豫。
血煞宗的化神,要么是他的死忠,要么早已被《血河魔功》侵蚀神志,成了只听命令的傀儡。
他要的不是大军压境。
他要的是——让玄天宗知道,那一战不是结束。
是开始。
***
千里之外,一座荒山腹地,地下岩洞深处。
一名盘坐于尸堆之上的魔修猛然睁眼。
双瞳漆黑,无一丝眼白,额心浮现出一道血线。
他抬手撕开胸前衣襟,露出胸口刻满的咒文。
咒文正渗出血珠,连成一行小字:**目标玄天宗,屠其山门,取江无尘性命。**
他嘴角咧开,牙齿泛黄如锈刀。
下一瞬,整个人沉入尸堆,泥土翻涌,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吞噬。
片刻后,地面裂开,一具高达三丈的白骨巨人踏出,背上驮着那名魔修。
他坐在骨肩之上,双手结印,白骨巨人口中发出嘶吼,迈步奔向东方。
大地震动,草木枯黄,所过之处留下焦黑脚印。
***
另一处,极北冰原。
冰层之下,一条由冻尸串联而成的“冰船”缓缓滑行。
船上站着三人,皆披黑色斗篷,脚下踩着凝固的血浆。
其中一人忽然停步,斗篷下伸出枯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痕。
血痕未散,便自行扭曲成字:**目标玄天宗,屠其山门,取江无尘性命。**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中间那人抬手一挥,冰船骤然加速,破冰而出,化作一道黑影掠向南方。
沿途飞鸟尚未反应,羽毛已尽数脱落,尸体坠入雪坑。
***
西域沙海,一座移动的沙丘突然停下。
沙粒簌簌滑落,露出下方一座倒悬的青铜棺。
棺盖打开,一名身穿红袍的女子坐起,发丝如蛇舞动。
她指尖点眉心,一道血光射出,在空中凝成同样的命令。
她轻笑一声,合上双目。
刹那间,整座沙丘腾空而起,化作巨大沙龙,卷着风沙扑向东域。
沿途村落瞬间干涸,人畜化为枯皮。
***
东南海域,海底火山口。
岩浆翻滚,一名盘踞在熔岩中的魔修缓缓起身。
他全身由黑铁与血肉拼接而成,每走一步,海水沸腾蒸发。
他伸手探入胸腔,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表面浮现出血字指令。
他将心脏塞回体内,仰头发出咆哮。
海面炸开百丈水柱,一艘由骸骨与珊瑚拼接的战舰破水而出。
他站上船首,战舰如箭离弦,直指大陆东岸。
***
北方山脉,一处废弃古庙。
庙内供奉的佛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残躯。
此刻,残像背后缓缓走出一人,身披袈裟,却生着六只手臂,每只手中握着不同兵器。
他看着空中浮现的血令,低声念了一句经文。
随即,整座古庙崩塌,砖石自动重组,化作一只巨足,托着他腾空而起。
他飞得不快,但每一步落下,空间都轻微震颤。
***
西北荒原,一片死树林中。
七具悬挂于枯枝上的尸体同时睁眼。
他们脖颈缠绕着同一条黑绳,绳子另一端连向地底。
地面裂开,一名矮小老者爬出,满脸褶皱,双眼浑浊。
他抬头望天,喃喃道:“七个化神……还不够?”
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
他拍了拍手,七具尸体齐齐落地,站成一圈。
老者走入中央,口中念咒,七人瞬间自燃,化作七道黑焰流光,冲天而去。
***
八方之地,八道异象。
天空陆续被黑云覆盖,云层中雷光隐现,却无雨落。
风变得粘稠,吸入口鼻时带着铁锈味。
大地开始传出低鸣,像是某种古老阵法正在苏醒。
山川河流的走势仿佛在悄然改变,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方,玄天宗。
***
幽玄仍立于崖台。
他看见天边第一道黑影划过,紧接着是第二、第三……越来越多的流光撕裂云层,如同陨星逆飞。
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是肌肉牵动的痕迹。
太久没动过这张脸,连表情都有些生涩。
但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让他失望。
他们或许不知江无尘是谁,但他们知道命令来自谁。
而违抗他命令的人,早就成了地底的肥料。
这一批,共有九名化神期魔修响应召唤。
有的是他早年收服的旧部,有的是附属势力投靠的强者,还有的根本不受控制,只是嗜杀成性,闻到血腥就会赶来。
没关系。
只要他们去就行。
只要他们动手,玄天宗就会乱。
只要玄天宗乱了,那个扫地的,就藏不住。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紧。
这一次,不用等什么换气的瞬间。
不用算什么五分之一息。
他会让人直接砸开山门,把那人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了。
风吹乱了他的长发。
他不动。
也不语。
只是站着,看着那一道道奔袭而去的黑影,渐渐融入天际的黑暗。
远处,最后一道流光也已启程。
它从一座废弃剑冢飞出,速度最慢,但却带着一股诡异的滞涩感,仿佛穿行于另一个时空。
幽玄眯眼看了片刻,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谁。
那人从不听话,但从不出错。
够了。
九人,足以踏平玄天宗外门。
若江无尘敢露面,那就更好。
若他不敢……那就让整个宗门替他死。
他终于转身。
披风扫过崖边碎石,带起一阵尘土。
脚步落下时,地面裂纹延伸出三尺,随即被涌来的黑雾填满。
他回到洞中,重新坐上石座。
没有闭眼。
也没有调息。
他就这么坐着,盯着面前一面残破铜镜。
镜面仍有裂痕,是从前三日留下的。
如今,那裂痕边缘正缓缓渗出暗红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擦,也不管。
只等消息传来。
***
天空已全黑。
不是夜幕降临,而是魔气遮天。
九道流光分作三个方向,呈包围之势压向玄天宗所在山脉。
风停了。
鸟绝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大地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兽吼,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
玄天宗山门外,守山弟子忽然抬头。
他看见天边有一道黑线正在逼近。
太快,太沉,不像飞禽,也不像云。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发紧,吐不出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群山之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巡山旗。
旗面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彻底垂落。